光都聚焦在领头的两个人身上。出众人意料之外的是，来人当中，不但有老相识的苏冰心，还有曾经一同大闹大兴城的段家小姐，如今已是汤军头号军事统帅的段婉曦。
  不错，段婉曦。她和尉迟密虽然认识不久，但同为笑傲天下的豪杰，彼此敬佩，时常一起探讨天下大事，咨询治国用兵的方略，获益匪浅。她对尉迟密的处境深感同情，也找过父皇，希望给他个用武之地。段思廉没有答应。尉迟密请命出走，段婉曦前去送行，鼓励他建功立业，用实实在在的功绩获取朝廷上下的敬重。只是没想到，局势竟会急转直下，一发不可收拾，远远超乎了她的预期。尉迟密生前两人未能尽欢，死后必定要亲自来送他最后一程。于是，她主动向父皇请命，随同二姐一道前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两位曾和瓦岗好汉共同出生入死的奇女子一身缟素，饱含晶莹的泪水，庄重肃穆，一步步走上灵堂的时候，群雄满腔的杀意登时消解了大半。不但因为在她们的脸上看到了自然流露的真实情感，更因为她们是女人，让男人再恼再恨也狠不下心来杀的女人。
  二女来到尉迟密的牌位前，一同了跪下来。“魏公，你错了！”段婉曦脱口而出的一声哀鸣，令众人为之侧目。一来上就说死者的不是，有这么吊唁的吗？
  段婉曦没有理会，像个诤友一样，含泪对尉迟密的灵位和遗体诉说着：“想当初，我们从豳州到长安，一路上纵论天下大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何等意气风发？可你却不忍一时之气，受了点委屈便愤而出走，酿成大错，不但葬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也落下了一个叛臣的骂名啊！你们文人不是生重操守，死重名节的吗？当你决定叛离大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只会让你身败名裂？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只恨当时没能了解你的心境，挽留你迈出那危险的一步啊！长安一别，竟成永诀。故人知己，阴阳两隔。人生恨事，无甚于此！哀哉，魏公！惜哉，魏公！痛哉，魏公！”言罢，段婉曦顿首大哭，叩头出血。
  秦伯钧、徐天骐、房彦藻以下群雄见段婉曦情真意切，哭诉衷肠，无不动容落泪。他们这些绿林好汉，在和人交往当中，最讲究的就是肝胆相照，把自己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值得信赖的朋友，这就是所谓的“义”。段婉曦一番慷慨激昂，又入情入理的“批评”，让他们感动。无论整件事谁对谁错，段婉曦尽到了一个诤友的本分，令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同时，他们也不能不相信，整件事背后，另有许多隐情，或许并不都是汤廷的错。
  “二位姑娘请起。”秦伯钧三人缓缓起身上前，扶起哭拜于地的段婉曦和苏冰心，“魏公能与二公主相知相交，又蒙二位前来送行，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
  房彦藻问道：“适才听二公主所言，魏公之死似乎另有隐情，不知真相到底如何？望二位明言，以消除诸位兄弟的误会啊！”
  苏冰心从怀中取出段思廉的书信，交给房彦藻，道：“陛下知道魏公之死必然在诸位中引发轩然大波，特地亲笔写下这封书信，请我转交三位，并当众开读，消弭误解。”







    正文 第三章  吊丧（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9-18 15:59:31 本章字数:2509

  房彦藻接过书信，拆开念道：
  “大汤皇帝段某思廉，谨以尺帛告黎阳诸公：
  魏公身殒熊州，朕不胜痛悼。念思廉起事之初，与魏公结为犄角之盟，赖魏公牵制东都之兵，使得思廉后顾无忧而入长安。相助之德，未敢忘也。及至魏公兵败来投，思廉待以上宾，未尝怠慢。唯魏公志在四方，不愿苟图衣食，数请用命以报君恩。朕恤其辛劳，再三不从，而魏公力请，卒遣之出关，以助齐王安抚故地，并招诸公来归。群臣上表进谏，言魏公有怨怼之意，不可纵之使归。朕不便却之，乃令魏公留半兵而行，不意魏公误朕猜忌而生去汤之意。朕又遣使召魏公回，魏公更惧，遂杀来使，又取桃林，卒与朝廷决裂，遂有熊州之祸。朕于魏公，虽厚待有加，然未能量才而用，卒令失意而去，是朕之过也。魏公不能察朕之苦心，中间微嫌，酿成大戾，卒取杀身之祸，亦难辞其咎。此间曲折，非咎一人，思廉不敢诿过，但求问心无愧足矣。魏公叛走，朕虽欲赠其身后哀荣而有悖国法。知诸公悉贞良死节之臣，必能为魏公善后，特送归二人遗体，交诸公厚葬，以却朕心。亦望诸公察朕衷情，明辨是非，早日率众来归。朕当亲出远迎，待以国士，裨过于万一。诚如是，则大汤幸甚，天下幸甚！
  大汤天子段某思廉再拜
  龙武元年八月初三字”
  房彦藻读完段思廉的书信，苏冰心又连笔带划地用通俗的语言（其实段思廉没用正式的骈文已经很通俗了）把大意讲解了一遍。瓦岗群雄这才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尉迟密之死是因为和汤廷的误会，段思廉已经尽力，剩下的气也都消了。
  秦伯钧对众人道：“弟兄们，魏公遇难，缘起误会。大汤天子对魏公确实并无亏待之处，他又放下身段，致信说明情况，自我引咎。身为天子，他对我们可谓仁至义尽。我等切不可固执成见，而辜负了陛下的厚爱啊！”
  罗口守将张善相，是当初和程子谦一同被俘、参与夜闹大兴城的五名头目之一，最是佩服段婉曦，当即表示：“秦大哥所言甚是。如今王唯岳虎视眈眈，企图趁我大魏群龙无首之机，鲸吞魏公故地。只有大汤，才是我们的靠山，让弟兄们免于被王唯岳所吞并呀！”
  黄州守将叶纯全也道：“魏公生前，我等已经许诺归顺大汤。如今冤情已明，大汤皇帝又遣使安抚，冰释前嫌。我等不速速顺天，更待何时？”
  张善相、叶纯全二人的观点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瓦岗群雄纷纷表态，愿意归顺大汤。秦伯钧、徐天骐、房彦藻三人正中下怀，遂率诸将向段婉曦下拜：“魏公旧部秦士衡、徐骥、房彦藻，率众弟兄并所属城池，归顺大汤朝廷，从此愿为大汤驱驰效力，万死不辞！”
  “诸位好汉快快请起！”段婉曦和苏冰心扶起众人，高兴地说道，“大汤有诸位英雄相助，定能如虎添翼，早日一统天下！婉曦和二姐代表父皇，谢过诸位。”说罢，和苏冰心向群雄长身一揖。秦伯钧又向段婉曦介绍了在场的一些重要头目，置酒为段婉曦、苏冰心接风。尉迟密旧部归顺事宜总算尘埃落定。
  秦伯钧等人正要同苏冰心计议营救程子谦、裴行俨一干弟兄，只听得空中传来急促的雕鸣声。段婉曦和苏冰心知道是白雕带来紧急军情，连忙赶了出去。段婉曦一声口哨，召唤白雕落下，从白雕腿上解下帛书。
  段婉曦拆开一看，登时脸色大变，帛书在她手里被捏成一团。秦伯钧、苏冰心见状，急忙问道：“殿下/三妹，出什么事了？”
  段婉曦带着二人来到僻静处，忍了好久，才低声对他们说道：“河东战场我军兵败，太原危急！”说着无力地把帛书递给他们。秦伯钧和苏冰心一看，也是非常惊讶，随后是深深的忧虑。
  原来，就在彭鼎辉底定河西后不久，割据河东北部的定阳可汗刘茂忠在突厥的支持下，再次倾巢而出，聚众约五万人，在大将军宋曼云的指挥下，以骁骑将军胡仁恭为先锋，大举进攻太原。
  段氏和刘茂忠的战争，早在太原起兵之前就已经开始。两年来，刘茂忠趁河东守备力量薄弱，尤其是段氏起兵后留守兵马不足的机会，多次兴兵南下，攻陷了太原以北的大部分郡（州）县，进围太原，均被镇守太原的任城郡王、镇北都督段宗扬所败。刘茂忠所割据的晋北虽然地贫民瘠，军事实力却着实不弱，更兼有突厥撑腰。段氏投鼠忌器，加之刚刚入主关中，忙于稳定内部，安定周边，只得对这股土顽采取守势，多次失去一鼓作气灭掉刘茂忠的机会。段宗扬和右仆射封一平曾力图通过蚕食方式先恢复被夺去的娄烦、定襄诸郡，为日后大举反攻作准备，但刘茂忠这条地头蛇也不是吃素的。在屡攻太原不克后，也学乖了，转而利用地缘优势和数百里的战略纵深，跟汤军打起了太极，以抵消其反攻之势，并借机恢复元气。两军在太原外围反复争夺，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陷入胶着状态。
  龙武元年四月，刘茂忠迎来了有利的转机。宋曼云、胡仁恭部的加入为定阳政权输入了新鲜的血液。刘茂忠重用宋曼云为其训练兵马，加上突厥资助的大量马匹、战士，军队野战、机动能力大大提高。宋曼云也是一员智勇兼备的帅才，不但重视军事实力的建设，还懂得向段氏学习政治策略。他利用段氏起兵后，河东境内一批邢朝旧臣、地方豪强同段氏的矛盾，采取“放火烧荒”的计策，唆使、支持他们起兵作乱，在太原的后院煽风点火。
  从六月开始，石州（原石郡，即今山西离石）刘季真、绛州夏县的吕崇茂等几股豪强相继纠集人马响应刘茂忠。七月上旬，段宗扬、封一平奉诏，分头前往石州、绛州督战，进剿刘季真、吕崇茂。刘茂忠、宋曼云趁此机会，集中精锐主力，对太原发动了总攻。在宋曼云的指挥下，定阳军一反先前沿汾水河谷南下的传统路线，绕开正面的“太原锁钥”赤塘关、石岭关、天门关，沿五台山脉东麓南下，迂回至太原城东南的黄驼岭，攻陷榆次，直逼太原。留守太原的河间郡王段宗贤年轻气盛，不听长史褚万里劝谏，贸然出兵迎战，被打得大败，狼狈逃回。刘茂忠一举夺取太原外围战场主动权，攻陷晋中重镇平遥和雀鼠谷北端要塞介休。段宗扬紧急回师救援，刘季真随后掩杀，胡仁恭又率部在前方拦截。段宗扬腹背受敌，被迫率部向南撤退，据浩州（原西河郡，今山西汾阳）坚守





    正文 第四章  新的挑战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9-18 15:59:33 本章字数:2166

  “早知道河东要有一场大战，可没想到，形势竟会如此恶化。连宗扬大哥都败了。”段婉曦叹道。
  秦伯钧道：“二公主不必心焦。胜败乃兵家常事，刘茂忠有突厥相助，又得宋曼云如此良将，养精蓄锐，更兼预谋已久，猝然而发，令人防不胜防。大汤才底定河西，尚未得到充分的休整，河东兵力有限，又要对付宋曼云制造的乱局，可谓捉襟见肘。任城郡王已经尽力了。”
  苏冰心道：“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右仆射封一平所部。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宋曼云扫荡了太原附近之后，不久便要夺取太原，经雀鼠谷南下。我河东军队如今被分割为三部，首尾不能照应，右仆射和河间郡王又非将兵之才，只怕下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段婉曦道：“如此，我们须得迅速整合河东军队，解救太原。我这就渡河北上，赶往河东督阵。”
  秦伯钧道：“未经诏命，擅自赶往前线，那是要犯杀头之罪的。再说，殿下手中没有诏命，如何节制诸军？”
  段婉曦道：“河东情势紧急，由不得我不去。我早到一步，太原就少一分危险。就算冒杀头大罪，也是值得的。至于调兵的事，河东诸将多是我和二哥所招豪友，冲着我们的交情，他们会听调的。何况，我还有这个太尉的头衔在此，可以行使临机决断之权。”
  苏冰心道：“三妹所言甚是。不过还是让陛下下旨承认为好。我们可以具表上奏，言明情况，一边赶赴前线，一边请旨。陛下定然应允。”
  秦伯钧道：“只是殿下只身前往，恐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黎阳精兵数万，我将他们尽数交给公主带去，以解燃眉之急。”
  段婉曦道：“不可。秦兄，此番前去洛阳解救诸位将军，王唯岳定不肯善罢甘休，派兵随后追杀。而大汤不但需要诸位活着来归，还需要你们为大汤守好关中的东大门，把王唯岳死死地挡在函谷关前，为我们进取中原做准备。”
  秦伯钧道：“这些我都知道。可公主殿下赶赴前线，不能没有兵啊！”
  段婉曦道：“守住函谷关，更不能没有精兵强将。河东我军精华尚存，我去稍加整合，要顶住刘茂忠，还是够用的。我军主力开赴河东后，潼关以东将面临更大的压力。所以秦兄，这里的弟兄们，说什么也必须留给你。”
  苏冰心也道：“秦兄，三妹说的是。黎阳的兵马若是去救河东，那岂非告诉王唯岳，你已经投靠了大汤吗？那时我们的营救计划便无法实施下去了。”
  秦伯钧一听也是，便拱手道：“既如此，我只能在此，祝愿公主殿下早日力挽狂澜，打败刘茂忠了。”
  “借秦兄吉言，婉曦一定不负厚望！”段婉曦又对苏冰心道，“二姐，此去洛阳，务须小心在意。小妹等你们的好消息。”按计划，苏冰心要乔装打扮，随秦伯钧前往洛阳设法解救程子谦等众人，全程为他们安排行动计划，确保万无一失。
  “三妹，河东之行，我不能陪你前去。前线战事凶险，你也要多多保重。”
  “二姐放心，小妹自有理会。我这就告辞了。”
  段婉曦刚刚收服了黎阳的瓦岗诸将，便马不停蹄地渡河北上，赶赴河东前线。这里苏冰心帮助段婉曦具表，说明缘由，托白雕带回朝中，报段思廉知晓。自己同秦伯钧细细商定营救计划，对黎阳诸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