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内凡姓李者。宇文述乘机僭于帝曰：‘伽陀之言信有徵矣。臣与金才（李浑字）夙亲，闻其情趣大异。常日数共李敏、善衡等，日夜屏语，或终夕不寐。浑大臣也，家代隆盛，身捉禁兵，不宜如此。愿陛下察之。’帝遂命述觅其事。述乃遣武贲郎将裴仁基表告浑反，发宿卫尽捕各家。遣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杂治之。案问数曰，不得其反状，以实奏闻。帝不纳，更遣述穷治之。述入狱中，召出敏妻宇文氏，诱使其作口供，详陈谋反之事。帝览表大怒，遂命诛浑、敏等宗族三十二人，自余无少长，皆徙岭外。唯君雁因父母兄弟亡故，悲愤成疾，经纳言高相公保奏，留京就医。雁门之役后逢大赦，减刑流二千里，改徙云中，乃至于此。”
  “果然是述贼主谋！”刘弘毅拍案恨道，“前有杨行敏之狱，后有郕国公反案，此贼恃宠弄权，屡兴冤狱，陷害忠良，祸国殃民，真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杜君雁道：“使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述贼固然可恨，但皇帝决非昏聩无能之君。若非投其所好，焉能容他在君前张牙舞爪，兴风作浪？”
  刘弘毅神色一紧，问道：“姑娘之意，述贼所为，乃出皇帝授意？”
  杜君雁摇摇头道：“授意未必。但其构陷大臣，铲除异己，正中皇帝下怀。大邢承北周遗制，以关陇门阀士族为主干，其中前朝八柱国世家最称显贵，势力遍布朝野。而史氏以外戚得位，家世远不及其隆盛。是以先帝、今上皆深惮之，收府兵之权尽归皇帝，立科举广纳关东、江南之士以制衡。今上更营建东都，常年巡游以疏远之。凡此种种，皆惧关陇门阀势大之故也。述贼奸佞小人，为满朝公卿所不齿，乃逢迎邀宠，铲除异己，其中多为关陇大族，直言犯谏之士，皆皇帝所不喜，杀之又恐无名。述贼因之构陷，置于死地，皇帝安得不顺水推舟，出去心腹之患？”
  刘弘毅叹道：“姑娘一介女流，竟能透过案情，看破玄机，洞若观火，入木三分。真神人也！”
  杜君雁道：“君雁尝师从高相公，聆听指教。此番大论，皆恩师点拨之功。‘神人’二字，岂敢当之？”
  刘弘毅道：“虽然如此，以女流之身，于军国大事有此真知灼见，亦奇女子也！若得投明主，必能展鸿鹄之志，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说到这里，似有所悟，问彭杰道，“贤侄所言棘手之事，莫非欲为君雁寻一安身之处，又恐有违朝廷法度？”
  彭杰道：“叔父明见。杜姑娘天下奇才，正当择明主而事。今汤公抚慰河东，正在用人之际，小侄有意借舍妹引入汤公门下。但恐擅自收容流囚，触犯刑律，反累及汤公。特求助于叔父。”
  刘弘毅道：“幸得贤侄谨慎，否则汤公必有祸患。郕公案后，汤公便为主上所忌，派王威、高君雅监视掣肘。若收君雁，又将引其注目，令述贼趁机陷害。”低头沉思片刻，又道，“我有一计。可以本郡频发要案为由，上书朝廷，请留用君雁相助。待他日立功赦罪，恢复自由之身，然后暗中荐与汤公，可保万全。君雁以为如何？”
  杜君雁拜谢道：“使君见爱，君雁愿效犬马之劳！”
  刘弘毅大喜，当晚尽欢而散。命人在郡衙拨一住所供杜君雁安置，随后作书呈报东都刑部（洛阳为邢朝陪都，同设有一套中央政府领导机构），言临汾劫盗案件频发，禁治不能，知杜君雁善能断案，特请留之相助，待治安好转后，再北上服刑。不过数日，东都刑部批复准其所请。于是杜君雁便在临汾安顿下来。彭杰兄妹辞别杜君雁，继续赶路北上太原





    正文 第廿三章  北上寻姐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9-18 15:58:06 本章字数:2648

  正月廿八，彭杰兄妹抵达太原留守府，段思廉正与群僚处理公事尚未散会。薛雨晴引着彭杰入了门，来到后堂，要找段婉曦时，却遍寻不到，连段宗扬、侯世昌都不知哪里去了。正要问下人，段思廉已经欢笑着走了过来。“今春过年，头一遭无雨儿相伴，我太原留守府中可少了许多童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言不谬！”
  兄妹俩连忙上前见礼：“小侄彭杰，参见段世伯。”“雨儿拜见主公。”
  段思廉笑着对薛雨晴道：“雨儿如今已是将门千金，‘主公’二字，是万万当不起了。”
  薛雨晴笑道：“义父说了，回到段家，一切照常，您仍是雨儿的主公。”
  “正明何以如此见外？下回见面定好好说他几句！”段思廉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打量着彭杰，问道，“这位可是正明独子，怀英世侄？”
  彭杰施礼道：“正是小侄。家父命小侄拜问世伯安好。”
  段思廉笑道：“难得正明挂念。段某虽年过五旬，仍然身强体健，精力充沛，不劳挂念。倒是正明戎马多年，军务缠身，旧伤不时发作，还需多加保重，不可过度操劳。不知正明假满之后，将往何处任职？”
  彭杰答道：“家父奉调入朝，改任左武侯大将军，留守京师。”
  段思廉听了道：“方今天下纷乱，唯关中稍安。正明入京休养，暂避杀伐，于国于己，皆有裨益。”
  “世伯所言甚是。”彭杰道，“此番来见世伯，一者送雨妹前来，代父问安；二来有件私事，告知伯父。”说着看了看周围。
  “是何要事？”段思廉见彭杰郑重其事，不欲他人听见，便屏退左右，凝神倾听。
  “小侄兄妹在来路上，遇见一位奇人……”便将结识杜君雁的经过和情况简单说了，又转述其对郕国公案的深刻见解。段思廉听罢，一拍大腿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奇女子，真良佐也！孤当亲往求之！”
  彭杰道：“刘使君托小侄转告，杜姑娘目下戴罪暂居临汾府衙，恐人多眼杂，计议不便。尚请汤公宁耐半载，待她立功赦罪，恢复自由之身，再行相见。”
  段思廉点点头道：“也罢。如此还有劳刘使君费心照顾。”
  谈完杜君雁的事，彭杰转头看到妹妹似乎急着想说什么，很快便猜到了她的心事，问道：“令爱如何不见？家父时常称赞令爱武艺了得，善出奇兵，小侄神往已久，深盼一见。”
  段思廉道：“婉儿化名穆清，以虎贲郎将之职率骁骑营出塞游击，行踪未定。”
  “何时归来？”
  段思廉道：“想是快了。胡骑南下侵扰，多为秋冬马肥天寒之际，开春之后逐渐消停。骁骑营成军三月，多次击退小股胡骑骚扰，胡患大为减轻。”
  彭杰赞叹道：“世妹果然不负家父重望，真女中豪杰也！汤公有女如此，再得君雁相佐，定国安邦，指日可待！”顿了顿，又发愁道，“然如此一来，短期之内恐难相见。小侄假期有限，需于下月初十前回京就职。”
  段思廉道：“世侄不必烦恼。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但得两家交情常在，终有相会之时。且请用过晚膳，歇息数日。由雨儿相伴，遍览太原胜景之后，再行回京。”
  晚餐过后，薛雨晴独自来到后院，倚着光秃秃的树干，望着天上那弯细如娥眉的残月，怔怔地出神。
  “你有心事？”哥哥彭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薛雨晴仍是怔怔地望着残月，一言不发。
  “想婉曦姐姐了？”彭杰继续试探性地问。
  薛雨晴被义兄说中心事，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和姐姐都没分开过。没她在身边，我这心里就觉得空荡荡的。”
  彭杰笑道：“都十三岁的姑娘了，还这么黏着姐姐。将来她若出嫁，你还能跟着嫁过去不成？”
  “那可说不准。”小姑娘撇撇嘴道，“反正我不想离开姐姐。”
  彭杰笑晕，故意绰着口气道：“我倒是有个办法。眼下女孩子十二三岁便嫁人的不在少数。不若请父帅做主，把你许了人家。有夫君陪着，你便不再需要黏着姐姐了。”
  “呵，父亲都还没提，哥哥反倒急着把我嫁出去了？”薛雨晴脸一红，知道哥哥在开玩笑，啐了一声，也反问道，“那你说，让我嫁给谁好啊？”
  “这个……倒有些费思量了。”彭杰故作思考，“一般的世家公子，未曾谋面，你定然不喜欢。父帅旧部倒有不少英雄人物相配，就是年纪偏大了些。数来数去，年轻有为，文武双全，又熟稔有情分的，也就我一人了。亲上加亲，父帅定然高兴得紧。”
  妹妹终于转过身来，小拳紧攥，妙目圆睁，直直地盯着彭杰，两眼直欲冒出火来。
  彭杰看在眼里，却不理会，继续调侃，“虽说眼下年纪小了些，但过个一年半载，等你长成了再圆房，也未尝不可……哎哟，你干嘛打人……”彭杰话没说完，妹妹的粉拳已经雨点般地砸了下来。抵挡不住妹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彭杰只得抱头鼠窜，绕着树干闪躲不迭。妹妹却是紧追不舍，终于哥哥跑不动了，被妹妹追上一通猛打……
  次日一早，薛雨晴收拾了几件衣物，留下一封书信，到后院牵了马匹，从侧门悄悄出去，上马出城。才出北门，便见前面路旁，一个绿袍青年勒马等候，正是彭杰。薛雨晴惊讶了一下，拍马上前问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彭杰道：“我倒要问问你如何在这里？”
  “我……”薛雨晴小脸一红，嗫喏着不知该不该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彭杰道，“独自一人就想跑出去寻姐姐，万一遇上歹人被劫了色，我如何向父亲交代？”
  薛雨晴惭愧地低下头去。只听彭杰续道：“罢了，既然你如此心急，执意北上，为兄只能再送你一程了。”
  “那……你的归期怎么办？”
  彭杰道：“无非误卯十天半个月，罚些俸禄罢了。为了你早日找到姐姐，我豁出去了。”
  “哥……”薛雨晴眼眶红了，义兄的付出令她没法不感动，“不然……我就不去了，等姐姐回来……”
  彭杰笑着掏出帕子给妹妹擦了眼泪，笑道：“傻妹妹，你说不去便不去，岂不枉费我一番心意？我也不全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早日见上神往已久的二小姐一面。别不舍得了，走吧！”说着一拍她的马臀，小马儿泼溜溜地跑了出去。彭杰驱马赶上，兄妹俩并马齐鞍，向北疾驰而去





    正文 第廿四章  当牛做马也甘愿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9-18 15:58:07 本章字数:2246

  兄妹二人一路北上，到得定襄，官道分为两路，东路向雁门，西路往马邑。彭杰、薛雨晴在太原已从段思廉口中得知段婉曦于年关之际，率部入塞休整，遣吴信、罗大刚屯雁门，自与段宗扬、侯世昌屯马邑，保证军民安度新年，元宵后复两路出塞。二人遂取道西路，先到马邑郡中面见太守王元实，出示官凭路引，只说汤公有要事告知段宗扬，请他下令开关放行。马邑郡为左骁卫防区，郡守在军事职能上受大将军节制。彭杰兄妹是前任大将军子女，又分别为宫廷高级禁卫和现任大将军汤国公的家人，王元实不敢不从，便签发通行令放二人出关。只是骁骑营行踪不定，马邑郡也无从得知。彭杰只得要了一份长城以北二百里范围内的地图和两套狐裘、斗篷和单人营帐，又向守关将领问明了骁骑营出发所走的道路和方向，与妹妹出关，沿途逢人打听，寻找马队踩踏留下的印记，一路走一路找，希望能追上大队人马。
  长城以北的蒙古高原，乃是北半球冬季覆盖面积最广、势力最强的冷气团蒙古——西伯利亚高压的发源地。冬季的冷空气不断南下，势力强时除西南青藏、云贵高原外的整个大陆都受其影响，更遑论近在肘腋的漠南草原地区。若在常年，风雪频发，千军万马在积雪上踩出的马蹄印，遮莫有多深多广，只消过后一场雪，都清得干干净净，连蛛丝马迹都不给你留下。也是机缘巧合，因今年来自大洋的水汽严重不足，蒙古高原降雪量较常年减少了六成，虽然朔风频吹，元宵后却并无新增降雪，骁骑营留下的蹄印、粪便和野炊残迹仍然依稀可辨。兄妹俩逐渐摸出门道，搜寻进度加快。初时日行二三十里，到第三天上已可日行七八十里。
  这日，兄妹俩搜寻到一处冰河边上，发现另外一片残留的蹄印，宽数十丈，长不见尾，自东边延伸而来，恰好在冰河边会合，变成一片更大的蹄印，沿着该河向北偏东方向而去。彭杰当即断定是吴信、罗大刚的东路军与段婉曦的西路军在此会师。根据地图及所行路程判断，应为东西两道的交汇处白道川（今内蒙古土默特左旗北）。
  留下的痕迹更明显了，搜寻自然轻松许多。兄妹俩沿着蹄印追踪了约五十里，到达白道岭下。两人见那蹄印向山底的针叶林里延伸而去。彭杰决定就在林中歇上一晚，明日再继续前进。
  两人拍马入了林子，正待找个洞穴藏身，突然雪地中横起两条绳索，将前进中的兄妹双双绊倒在地上。有敌来袭！两人脑中电火花般一闪，着地滚开，待要起身迎战，路旁已冒出一群披着胡人皮甲的壮汉，一拥而上，将不及出手反抗的兄妹二人紧紧按在雪地上。
  一名汉子大声下令：“将那男的捆起来！女娃子架着，休要绑缚。”
  彭杰、薛雨晴突然被擒，以为落到突厥人手里，正自挣扎，听那汉说的是汉话，带着齐鲁口音，显然不会是突厥人。彭杰心中稍安，和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