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他颤声与老夫人问道:“她走时可留下什么话?”
老夫人惋惜回道:“她生下孩子后只来得及说让你我照顾好孩子,便一口气没提上来,就那么去了。”
“只有这一句么?”顾振涛的语气中尽是失落,许是离得近些,顾月池能明显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见顾振涛只是面露哀色,却不曾多说什么,老夫人便问道:““涛儿,你可要见见孩子?那小家伙虽才是几天儿的人,却生的非常伶俐……”
“边关战事吃紧,我此次回京是皇上特准,只为见莫珊最后一面,至于孩子……且等等再说吧”老夫人提起孙子时的兴高采烈,与她平日里老态龙钟的样子判若两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知她是终究圆了心愿,可想到赵氏是因难产而死,顾振涛却根本就提不起兴致这会儿去见孩子。
这会儿轮到老夫人失望了,只听她轻哦一声,便没了下文。
又过了片刻,老夫人问道:“既是你回来了,边关战事又吃紧,那莫珊的丧事……”
心中回想到自己离京之时赵氏的那句等你回来,顾振涛不禁心疼万分,痛苦的叹了口气,他苦涩的道:“让她早日入土为安吧……”
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我本也是这个打算,可十一皇子还没从开国寺赶回来。”
对上老夫人有些浑浊的双眼,顾振涛说道:“开国寺方向积雪成灾,若是等他赶回来,怕是又要等上几日。”想打赵氏孤零零的一人躺在冰冷的灵床上,顾振涛深吸口气,坚定说道:“不等他了。”
“那吏部尚书不就是个大好的例子……”老夫人还是十分估计凌潇潇的。
“皇后娘娘的悼书不是都下了?”心情略显浮躁,顾振涛蹙眉看着自己的母亲:“此事跟吏部尚书一事不同。”
想过顾振涛心情不好,却没想到他此刻如此烦躁,既是他这么说了,老夫人便也回说第二日便与赵氏发丧。过了会儿,姨奶奶回来,见老夫人脸色不好她便关切的问了几句。想到等赵氏下葬后顾振涛便要赶回沙场,老夫人不禁再次提到:“若是无事,你可要记得去看看孩子,那可是我们顾家日后的希望。”
“……”
顾振涛并未接腔。
“涛儿”
回头看着老夫人,见她一脸不悦,顾振涛怎会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只不过此刻他死了妻子,病了女儿,确实没心情去看那个要了赵氏性命的孩子。想他过去甚少违背老夫人的意思,他实在是想眼不见为净,便吩咐姨奶奶先陪着老夫人回去歇着。
待老夫人和姨奶奶离开,屋里便只剩下秋玲在边上伺候着,并未让秋玲近前,顾振涛伸手掖了掖顾月池的被角,却见她稍稍动了下。
“池儿,好点了吗?”见顾月池醒来,顾振涛忙对秋玲招手道:“水”
“来了”在开过顾月池睁眼之时秋玲便赶忙到桌边倒水,这会儿正好回来递到顾振涛手里。
扶着顾月池坐起身来,顾振涛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水杯凑到她嘴边,见她乖乖喝了两口,顾振涛一副慈父模样:“你身子本就不好,却还不吃不喝。”
眼眸顿时觉得酸涩不已,顾月池以一手支撑着身子,另外一只手则轻掩口鼻,愣是强忍着把泪水逼了回去。
看着顾月池故作坚强的模样,顾振涛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他这个女儿懂事,他自从来都知道,不过她身子常年有病,他怕这回万一因受不了打击而倒下……人世间世事无常,失去了最爱的女人,他不能连女儿也没了。
顾振涛对赵氏的感情虽未明明白白的说过,晴儿早已不言而喻。如今赵氏离世,他不是不痛,只可能比别人更痛。只不过他早过了而立之年,深知人生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许许多多需要他去处理的事情,所以他不能倒下,只因他的这个家还要他撑着。
“为父只能在京城里留上两日,今日一日作数,便只留明日了。”重重叹了口气,顾振涛收起心伤,关切的看着顾月池。“你阻止奶奶与你母亲下葬的事情爹知道,只是身为身子,有的时候明知她说的是假话,我却不能拆穿。”
双眼静静凝视着顾振涛,知道他话里的意思,顾月池终是点了点头,“那就依着爹的意思,明日给娘出殡吧。”
“好孩子”眼中氤氲顿生,顾振涛伸出大手揉了揉顾月池头顶上的长发。
得了顾月池的应允,顾振涛又在屋里待了片刻,后又叮嘱秋玲仔细照看着顾月池,这才起身暂时离开。
顾振涛走后许久,顾月池都一直维持着坐在床榻上的动作,直到秋玲端了燕窝粥来,而后又长了灯,她这才缓过神来:“天又要黑了吗?”
她明明记得自己刚刚起身没多久。
秋玲点点头,把燕窝粥端到床前,递到顾月池手里:“小姐在前院里晕倒之后一醒便是这个时辰,自然觉得过的快了些。”
“是吗?”低头一勺勺的吃着粥,顾月池脸色苍白的吓人。
过了半晌儿,秋玲再来看,顾月池碗里的燕窝粥却还没吃完。看着她一脸沉思模样,实在不知自家主子在想什么。抬头看见秋玲正一脸沉思的瞅着自己,顾月池道:“你把灯与我端来。”
“小姐嫌屋里太暗么?”有些不明所以,秋玲回身将灯端到顾月池跟前。
眼睛一眨不眨的叮嘱灯芯一跳一跳的火焰,顾月池伸手便掐住了火焰正中长出许多的灯芯。
“小姐”瞪大眼睛,秋玲忙低头查看顾月池捻了灯芯的手。
“人死如灯灭……”
想起顾振涛方才说起不能拆穿老夫人的话,顾月池不禁轻咬唇瓣。
那个男人,她的父亲,到底是在朝中为官的,并不似外表看到的那般鲁莽,否则他不会知道就赵氏下葬一事她与老夫人起了冲突。
早起在灵堂时她听到的哭声是那般悲痛,难道是戏吗?
此刻她有些弄不清了。
赵氏于他,到底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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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始
顾振涛回京之后的第二日赵氏便出殡下葬了,让众人意想不到的,身为赵氏嫡亲女儿的顾月池自一早起身后便不见踪影,任谁寻也未曾寻到,终究没去去参加赵氏的葬礼。
在镇国将军府的四苑当中,东苑临街最近,有一座二层小阁楼,整好可窥见外面街道上的情景。外面丧炮齐鸣,赵氏的灵柩刚刚起抬,双目无神的注视着众人簇拥着赵氏的灵柩自府外街道上经过,顾月池面色沉静从容,任谁都猜不透她心中在想着什么。
听见身后有衣袂摩擦声,站在顾月池身后的秋玲回望一眼,待看清来人后她双眼瞪大。顾月池今日所选之处平日基本上没人来,此刻没想到顾振涛居然寻了来。
忙转身福了福身子,秋玲刚想知会顾月池,见顾振涛摆了摆手,便缄默着退出窗廊处。
“心中明明痛着,却要如此故作坚强,到头来岂不是苦了自己?”来到顾月池身边站定,顾振涛脸上胡茬未去,眼中布满猩红血丝。“你母亲走的急,什么话都未曾与我留下,我心只悲痛自是无法以言语表达,可人去总是去了,倒是你身子不好,切勿再多折腾自己。”
“女儿心伤,无神与爹请安,请容女儿此回。”送殡的队伍渐渐走远,双眼视线随着送殡队伍远去,顾月池失神道:“娘死了,在这个大宅院里日后我只能靠自己,眼下我毫无作为,所能做的无非是故作坚强而已。”远远的看着送殡队伍消失在街角,顾月池默声念道:“娘,您走好,待女儿报仇之后,才去看您。”
感觉到顾月池心中的哀伤,顾振涛道:“日后在府里还有爹可以让你依靠”
顾月池回头看向顾振涛,“爹常年征战在外,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毕竟还是少的。”
凝视顾月池片刻,顾振涛无语望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如你母亲忽然就这么走了,爹日后也许在府里待的时候变长也说不定。”
顾振涛话里的意思很隐讳,顾月池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在此时与顾振涛过多交谈。
见顾月池只是再次转向窗外却不言语,顾振涛轻拍她的肩膀,叮咛道:“这里风大,送过你母亲便回去歇着,莫要让爹过分担心。”
轻点了点头,目送顾振涛离去,顾月池转身望着远方,眼中却毫无焦距。
方才听顾振涛的言语,似是因见不着她而寻了许久,不过这些在此刻,却丝毫入不了顾月池的眼。
每个人都有一颗柔软的心,而现实却让这颗柔软的心变成了硬的。
顾振涛过去与赵氏鹣鲽情深,她以为赵氏故去,顾振涛心中必然心伤,可随着赵氏的故去,他的伤来的快,却的也快,到底使得顾月池将这个世界看的更清楚了些,心肠也开始硬了起来。
在这繁华似锦的镇国将军府里,有一个一心只要孙子的老太太,有一个居心叵测的姨奶奶,还有一个时时刻刻想要当家作主的姨娘,外加一个不认命的庶女……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谋求的利益。
而这一切,似乎全都源于这个大宅院里有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男主人。
自己的娘亲和自己心爱的女子,还有偌大的一大家子人,这些全都要靠他来维系,或许他是不得不坚强,不过顾月池对她却有太多不谅解。
顾月池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顾振涛时那种温暖的感觉,可是这一切皆都在他昨日说起对老夫人所作所为的无奈时皆都烟消云散。
在赵氏下葬之后,顾月池便回了自己的屋里。大约午时许,顾妈妈过来,道是老夫人请她过去一起用膳,却因顾月池闭门不见,而被秋玲给挡了回去。自此之后,无论何人来琴瑟阁都被拒之门外,就连第二日顾振涛离府之时,府中大小家主皆都前往外门送行,也不见她出现在人群之中。
没见顾月池出来送行,顾振涛眼中有明显的失落,听老夫人不停念叨着顾月池心死,他不禁轻言嘱咐,道是顾月池年岁尚轻,且又遭逢丧母,让老夫人宽以待之。
浩浩荡荡一群人从外门回来之后,老夫人又差了姨奶奶到琴瑟阁叫人,到头来不出预料,姨奶奶也败下阵来,为此老夫人好不气恼。
直到三日过后,一辆马车在镇国将军府门外停驻,车门一开,只见凌潇潇身披雪绒衣,头戴紫玉冠,一脸冷峻的自马车跳下,而后快步进府,疾步向着琴瑟阁方向而去。
“十一哥哥等我”
许是因马车颠簸的太过厉害,长乐公主脸色十分难看,她刚一下车,便见凌潇潇步履匆匆的进府而去。
见此情景,门房管事连忙上前迎了长乐公主,并将消息通传进去。
连续下了几日大雪,今日京城的天气总算放晴。
因顾月池这几日一直关起门来过日子,谁来也不见,这两日府里众人过来的少了,今日一早也只有要回安坊的顾月霜来过一回,说是要跟顾月池告别的,可惜顾月池谁也不见,她只得让秋玲带话,便被四姨娘催着离府了。
看着琴瑟阁再没了往日热闹,秋玲和奶娘能做到便只能是长吁短叹。
赵氏没了,顾月池如此执拗谁都不见,顾振涛离京之时都没见她去送,早已惹了老夫人晦气,只怕是又要回到以往那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境地。而此时外面盛传老夫人又把账房钥匙交给了三姨娘,看样子三房大有咸鱼翻身的劲头,府里的丫头下人们要巴结也都去巴结三房了,谁还想着琴瑟阁?
俗话说的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刻便是实实应了这句话。
“顾月池——”
初一踏进琴瑟阁大门,凌潇潇一甩提着前袍的手,面色异常冷峻的大喊一声,惊得原本在院子里坐着做棉服的奶娘直直的站起身来。
自顾月池连夜自开国寺离开时他便开始心神不宁,他本欲跟着下山,却因裴慕云着急脱身,只得托他先来探个究竟。在回来的路上因天降大雪,他的车队一路受阻,直直比以往晚了五六日才回京。可辅一回京他便听说赵氏故去的消息,一听消息他片刻未停,抢过车夫手里的马鞭,一路驾车疾驰而来。
“十一殿下……”手里的棉服掉落在地都顾不上捡起,奶娘恭着身子迎到凌潇潇身前:“您可算回来了。”顾月池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奶娘自然十分担心,如今她只能寄望于凌潇潇能劝劝她了。
面上少了往日的调侃和笑意,凌潇潇对奶娘点了点头,“她人呢?”
“这几日小姐一直在自己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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