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直到等了半晌,只能听见鬓边轻浅均匀的呼吸,白茉舞曲起的右腿不知何时已经慢慢放下,拽成拳头的手慢慢松了开来,她和缓下神色和目光,凝望着已经歪在她肩头完全沉睡过去的狼夜,半咬着唇,为自己的心软找起了借口,他……真的好像醉了呢……
是真的醉了!一刻钟之后,白茉舞却在心上咬牙切齿地重复起了这句话。她真的很想,很想把身上那重得像块儿巨石,却又醉得像滩软泥的某匹狼扔在地上,或者再来个毁尸灭迹……好吧!喝醉的人是他,为啥遭罪的却成了她?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狼主大人么?为什么这会儿却搞得跟个酒醉了的平凡人一样,还要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给扛回去?说到手无缚鸡之力,白茉舞又是一阵气恼,如果她的内力还在,就算扛起他,她也该是健步如飞,不该像现在一样,被压歪了一边的肩膀,在夜半的路间歪斜着走走停停,在春寒料峭的夜里,累出一身的汗,气喘吁吁;如果她的术法还在,她可以召唤出随便什么兽,什么鸟的都好,代为将他扛回去,那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她又何必遭这份罪?想到这儿,白茉舞怨愤的眼神,便是狠狠瞪向挂在她肩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狼夜,都是这匹狼,都是这个罪魁祸首。脚一扬,便是泄愤似的,要狠狠踹上他的脚胫骨,孰知,夜半天黑,双目视物不清,只着缎面丝履的绣鞋便是狠狠踢上一块儿山石,锥心的痛,呲牙咧嘴,她真的可以确定,她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才会跟这匹狼纠缠不清……
孽缘啊,孽缘……气喘吁吁地把身上挂的重量级麻布袋往床上一丢,白茉舞只差没有累到跌跪下来。开始有些后悔起,方才一时自尊心作祟,拒绝了画舫上,那风情万种的万老板让伙计帮忙送回来的提议。说来说去,还是这匹狼的错!哪里不能喝酒,非要上那种地方去?想着,白茉舞又是狠狠瞪向某人。只是,只一瞬,眸色又暗下,不只一次地问起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不趁着这机会逃了?哪怕明知逃不了,至少可以留下线索,待师门来寻?或者说,她其实只是怕不是他对手的同门寻了来,也只是会枉送性命而已?心乱如麻,白茉舞却想不出一个贴切的答案,反而只觉得异常而莫名的心虚……甩了甩头,她不愿再想,本就累了个半死,一想这些,她只觉得头都痛到快要整个炸开来……望了望被某人占据了的床铺,白茉舞突然不甘心地轻哼了一声,她为了扛他回来,都快累瘫了,自然该上床好好歇息的。倒是他,实在该一脚踹下床的。只是,当白茉舞用棉被在两人中间隔起了楚河汉界,小心翼翼躺下来时,心头除了鼓跃似的七上八下,一再重申着,自己绝对不是担心他在地上睡,会睡出病来才没有将他踹下床的,就当……就当她日行一善好了,反正……反正这厢房也是他出钱的……
轻打了个呵欠,终于是抵不住睡意,眼皮一再地耷拉下来,从未觉得有这么累过的白茉舞很快的沉入了梦境。夜里风寒露冷,白茉舞突然一个瑟缩,手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将被子拉起,盖上,再一个挪,一个滚,偎进一个暖炉,然后在梦中满足地弯唇轻笑,沉入更深的梦境之中,真是暖和啊……
流云醉晚,无奈两徘徊(三)
清晨的熹光透过窗纸,在屋里匀匀筛落。鸟雀的啁啾忽远忽近,在现实和梦境之中夹杂缠绕。狼夜有些不堪其扰地皱着眉,挣扎了良久,终究还是在那闹腾中额角的抽疼里,清醒过来……睁眼的刹那,眸子深处,精光暗掠,墨绿的双瞳在迎向趴伏在胸口上的白茉舞,那张酣睡的脸时,戒备散去,却转为从未有过的怔愕,还有几许难以解释的复杂,……
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匀匀的筛落。倾洒在床上酣睡的人儿脸上,轻转了转脸,沐浴在阳光中的感觉恁好,白茉舞舍不得睁眼地伸着懒腰,粉唇半弯着,始终噙着满足的笑意。好一会儿后,才不甘不愿地睁开眼来,视线在空无一人的厢房内兜转了一圈儿,最终停驻在身畔略有凹痕,却已经冰凉了的床位上,嘴角半牵起一丝讥诮的笑痕,宿醉之后还能这么早起,真是不错啊……再伸了个懒腰,她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打理起自己,刚好将头发半挽上,房门便被敲响,门扉一拉开,眼帘里便挤进了店小二殷勤的笑脸,“夜夫人……方才夜公子交代了,倘若夫人起身了,就往后院儿的池塘边去寻他……”
搞什么鬼?白茉舞高扬起一道眉,满腹狐疑。因为总是看不透狼夜的高深莫测,而日积月累的挫败,又深了一层……
春天,来得很快。似乎刚一迈过了年关,一夜之间,大地山川便是残雪消融,万物回春。绿意,只过了一夕,便将整个天地覆盖。店小二口中的后院池塘就坐落在楼宇的暗影之中,阳光还没法照入,便是笼罩在一片水气蒸腾的氤氲里。白茉舞习惯性的一身素雅白裙,在薄雾中穿行,足上的丝履沾染上了湿气,鞋面上精绣的两朵雨后海棠更显得清新动人。视线穿透了眼前稀薄的雾气,总算看见了负手立在池塘边的人影。那一袭墨绿罩白衫,在雾气氤氲中,更显水墨的飘渺,雾气下坠,像是在他如黑缎般的墨发中,凝上了点点晶莹的露珠。他永远是这般的优雅从容,这般的水墨氤氲,可是,这外皮之下,掩盖的又是怎样的高深莫测?似乎每瞧他一次,白茉舞心头的困惑就会多上几分,皱紧了一双眉,控制不住明知危险,明知没必要,还是想要去探究的欲望,这让她对自己越来越气闷,不觉间,便是停下了脚步,凝望着不远处那道身影,却是再没有靠近的勇气……
“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突然,缭绕的薄雾中传来狼夜低沉的轻笑,他在池塘边半侧过身子,半挑着醉人的墨瞳笑望着兀自怔忪的白茉舞。他没办法形容今早醒来时,看见她枕在自己胸膛上酣睡的脸时,心头突如其来的震动,只是,从那一刹那的震动过后,他明白了一些东西,便也做下了某些决定。笑望着白茉舞,却见她就是站在那儿没有靠近的意思,狼夜高挑起一边的眉梢,信手一扬,顺手攀折下手边的一支刚冒出新芽的翠绿柳条,朝白茉舞走来。白茉舞因他的动作而恍过神来,这才察觉池塘周遭所植的垂柳居然都冒起了新芽,柳枝如丝绦,在微风轻雾中款款摆动,煞是轻窈妩媚。眨眨眼,狼夜竟已经走到了她跟前,没有站定,反而是一个趋身向前,在白茉舞略略反应过来的当下,鼻间喷吐已经被他的气息给整个包围。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衣裳下的腰肢,让她的肌肤情不自禁地一个激灵,他却是轻笑着将方才折来的那支柳条圈上白茉舞的腰际,在侧腰,轻打一个结,腰间松松一圈柳条轻束,余下的便是犹如丝绦,飘坠在雪白的裙裾之上,白裙绿柳,相衬脱俗。狼夜移开身子,墨绿眼瞳中的笑意因白茉舞羞窘涨红的脸而更深,口中轻声喟叹道,“扶风弱柳,不盈一握……”
白茉舞脸上的红潮无边无际地爆发开来,不只因着此时才发现方才出门得急,一时竟忘了束上腰带,更因着狼夜口里的那声喟叹……她不得不承认,狼夜偶尔……是个很会甜言蜜语的人……整了整思绪,白茉舞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那些愚昧无知的女人,明知是劫,还要飞蛾扑火,义无反顾。轻吸一口气,她稍稍平复了心绪,再抬眼望向狼夜时,虽然脸颊犹有红晕如潮,眼神却冷静而坚定,“你找我来,有话要说?”
果然,不能对白茉舞期望太多。她也许最擅长的事,除了过人的记忆,就是煞风景。狼夜嘴角的笑意有几分勉强的讪讪,轻弹着宽袖,敛目沉吟半晌,他再抬头来看白茉舞,却是不动声色,反问道,“不是你该有话要说,或者要问的么?”
“我问,你就会说么?”白茉舞却是半牵起了讥诮的笑痕,而后,目光一黯,话锋一转,冷下嗓音道,“何况……我有问的必要么?”她是什么人?一件工具,一颗棋子,充其量,只是如此而已,她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去过问他的事情?
“你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也许……你问,我就说!”狼夜先是不答反问,片刻之后,却是一敛双目,以沉寂而难懂的目光凝视着白茉舞道。白茉舞被那目光看得心慌,有些无措地别开头去,狼夜没有对她的逃避出声,但是凝在她身上的视线,却也没有半分的转移,便是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没错,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白茉舞维持着侧头的姿势,没有回头看他,可是,半扬的眸子里,却满是震惊,不是因为他证实了她的猜测,其实,她早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她惊的是,他竟会对她承认,还这般的干脆?毕竟……这个秘密可是非同小可,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泄漏出去,他面临的,会是什么?
他怎么会不知,但是……在白茉舞看不见的角落里,狼夜墨绿的眼瞳中,一抹诡光一闪而逝,为了一些事情,他必须堵上这一把。“至于我为什么躲过了神界的追踪,安然无恙地当了我的狼族之主逾千年,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总之,我刚到青砂山的时候,异常虚弱,元气大伤,却恰逢狼后生子……狼族有个规矩,狼王之子,必须产在青砂山的圣穴之中,也许……是我命不该绝……”
“你该不会……”白茉舞震惊地回望他,之后的话,却说不出口,心头凉意,一阵胜过一阵,明明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却又每每被他的残忍,被他的狠绝,一次次震颤心扉,不敢置信……传说中,狼后难产死于青砂山圣穴之中,狼王之子方才降生,双目便是湛然有神,只是那一夜……死的,当真只有狼后么?
“所以……不要问我,这个世间,有没有狼夜。因为我就是他,在他还来不及有灵魂的时候,我已经与他合二为一。所以,我就是狼夜,狼夜就是我。不管换过了多少个姓名,多少个身份,多少个皮囊,我……就是我!怎么?你觉得我很残忍?很血腥是不是?”对上白茉舞震惊而无法苟同的目光,狼夜却是毫不在意地启唇讽笑,“不要用这样的眼神来看我!我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这样苟活着?不管是被封印在地底,永不见天日的魔域,还是我千方百计都要找到的荆棘海,这些……都是我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所以,就算是再残忍一些,再狠绝一些,那又如何?”
吞咽着口水,满喉的苦涩。深吸了好几口气,良久良久之后,白茉舞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出奇的干涩,出奇的沙哑,“东泽……东泽荆棘海……只是传说中的神之囹圄,你要去那里……是为了……谁?是谁被关在那里?”
“你觉得呢?”狼夜反问她,方才的讥讽如汤沃雪一般,转瞬消失,这一刻,他望着白茉舞,不知是因她,还是因着回忆,那目光,变得柔和而温暖。
还用猜吗?其实不用……自神魔大战之后,魔界整个封印,唯一生死不明的,只有远嫁神界的三公主寸心与消失无踪的魔界少主梵夙。而能让他这般坚定,一定要不计一切代价相救,而又可能关在神之囹圄的,只有可能是……不是猜不出,只是,不敢相信。白茉舞润了润喉,好一会儿后,才几近无声的小声低喃着问道,“是……魔界三公主么?”千年多前,那场震惊三界的神魔之恋,即便在史书典籍上只能寻得只字片句,却是经由口耳相传,传颂了百年。人人都识得神君寒朔的英武绝伦,温柔深情,人人都知道魔界三公主的娇艳爽落,痴情不悔。都说那场惊绝三界的婚礼是经过了多少的抗争,都说那场经年的相守是怎般的羡煞三界。有人说他们离经叛道,有人说他们敢爱敢恨,但是……所有的传奇,在白茉舞的眼底,心上,却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那个自神魔大战伊始,便像是在三界之中,消失无踪的魔界三公主,那个如今三十三重天上,执掌重兵,手握大权,俨然下届天尊之势的破日神君寒朔之妻,却原来……竟被囚在神之囹圄,不见天日的……荆棘海底?
狼夜未语,只是那双墨绿的眼瞳却暗垂了下来,眼底,一丝散乱的金银之色倏然掠过,像是恨。
震惊,怅然……不懂这当中的种种曲折,不懂得这神魔之战的因由与利害,那一瞬间,作为女子,白茉舞只觉得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心寒。什么情深不寿,什么至死不渝,夫妻不过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痴傻的,从来只是女子。唏嘘不已的同时,她心头困惑犹深,不解而狐疑地挑眼望向对面的男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狼夜尽敛眸中思虑,转眼,便是轻笑回道,“不为什么,想告诉你而已?怎么……觉得很麻烦,所以害怕知道么?”
白茉舞没有兴致去满足他眸里隐隐的好奇,只是淡淡哼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淡然道,“即便真的是麻烦,又有什么好害怕的?于我而言,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完事之后非死不可的理由,不是么?”
有趣!实在是有趣!狼夜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女人特别,能让人刮目相看的感觉,就冲着这看透了结果,还是这般冷静的姿态,就对了他的胃口。幽深的眸子一个暗掠,他却是笑笑反问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一定会非死不可的!只要……”他故意顿主话尾,卖起了关子,下一刻,却是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揽,便将她拉入怀中。热唇贴靠在她耳畔,几乎吻上她急速窜红的耳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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