褥上的两手一个提拉,便是将那无言染上一丝晕红的苍白面容遮掩了一半,只露出一双大而美丽,却空洞得不见任何波动的眼。同一时刻,嗅到空气中,那一丝仿佛敛尽了蔓草青青的清新,她陡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原来是……“是恩公?”轻问了一声,她已经拥被而起,虽然看不见,却已经因着那气息和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准确地对着鬼刃所立的窗边,俯下身去,“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变得还真是快呢。恩公……好一个恩公。一个因为救她,把自己也搞得浑身狼狈,还因着某个无赖兄弟的一句话,而不得不担上这么一个累赘,鬼刃越想心头越是恼火,嗤哼一声,这样的恩公,不当也罢。何况,他从不救人,更受不来这样的礼,因着不信世人,所有的这一切在他看来,除了矫情,便是虚假。“你用不着谢。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凤轻岚。”
凤轻岚?她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自然是没有印象,那日,惊惶昏沉中,只听过一个名字,是那温煦如风的嗓音唤着的,好像是叫……鬼刃。但却只转念一想,恩公口中的凤轻岚怕就是那嗓音的主人,若是没记错的话,应是那凤公子开口安抚了她,但是救她的,却是……她确信她面前这人就是那日救她之人,那蔓草青青的清新,她不会认错。所以说……这位恩公应该就是凤公子口中的鬼刃了吧?才想着,她俯下的身子,又低了两分,少了方才的惊惶,她的音量轻柔却坦然,“两位都是草儿的救命恩人,恩公不必过谦,大恩男报,恩公自当受得起草儿一拜。”语罢,便是深深一摆,好半晌之后,才抬起身来。
鬼刃淡淡嗤哼,讥诮而笑,对那深摆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倒是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低低笑出声来,半是无聊半是兴味地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草儿却像是丝毫没有听出那问语中的讥嘲,面色平静,淡淡笑着,语调如常地答道,“草儿。便是恩公听见的,草儿。”
鬼刃低低的笑声却是蓦然扬高了开来,丝毫不掩饰笑声中的讥嘲,好一会儿后,他才稍止了笑声,矍铄有神的眸子再扫向草儿那张在他的笑声里,仍然平静轻柔如常的笑容,眸色瞬时冷了下来,她不像是傻子的模样,自然不可能听不出他笑中的意味。是装傻么?这样一个一捏就碎的女人居然能在他刻意的讥嘲下,这般的平静?“草儿?这是什么名字?取这样的名字,是认准了这名字的主人,必然会……人贱如草么?”刻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音量,然后,细细打量着草儿面上平淡的表情,想要捕捉到哪怕一点儿的端倪,但是他却失望了,那神态,还是平静而坦然。
不知是习惯,还是毫不在意,草儿坦然得仿佛被取笑的那个名字,那个人,都不是她,就连回答,在鬼刃听来,也有些坦然得可恨,可恨到他觉得自己难得的恶意,居然像是孩童般的幼稚。“是啊。人贱如草。想来,草儿合该感谢这名儿,一条贱命才能拖到现在,尚算完好?”
脸色有些愠怒地乍青乍白,想来,终究是因着凤轻岚的那番话,摊上了累赘,便是迁怒于她了,没想到,却生出几分自取其辱的恶感。“是啊,人如其名嘛。桌上有吃的,你自己看着办。”讥诮着勾起唇角,鬼刃似笑非笑地冷凛着双目,便是转身就走。只需等到凤轻岚回来,交差为止。是的,只需要等到那个时候。
“恩公——”草儿却是再次唤住了鬼刃欲留的脚步。鬼刃略带几分不耐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草儿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受到他目光注视当中,不太乐意的意味,她却是没有半分的怯弱,便是干脆道,“还请恩公告诉草儿,桌子在哪方?”
鬼刃蓦地挑眉,有些不确定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更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望着草儿的目光却慢慢由打量转为了怀疑……
“草儿自幼眼盲,双目……不能视物。”草儿却是应得坦然而干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原因。
与此同时,鬼刃的打量也刚好停顿在她双目之上,那怀疑越来越深,真相越来越呼之欲出。那双眼,很大,也很美,可是……却没有神,更没有光亮……心头毫无预警地一悸,那女人却不痛不痒地告知了原因。果然……是这样。瞎子……居然是个瞎子。那一瞬间,鬼刃突然想笑,凤轻岚,看看你做的好事吧。女人已经是麻烦了,居然……居然还是个瞎子。愠怒,便是转瞬梗在了整个胸口,那女人过于坦然的表情和态度又让他一阵气闷,“桌子就在床的右前方三步开外,窗户之下。”但是,他终究还是说了,草草道完,便是一旋身,再不耽搁地出了屋子。
几个疾步稍稍走离,他却是停在了原处,沉吟了片刻之后,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屋内,隐隐传出碰撞声,一个瞎子……身处陌生的环境里,还能怎么样?他当然不会好心到去帮她。他答应的,无非也只是让她活着,直到凤轻岚来领她回去为止,其他的,都与他没有半点相干。只是……只是眼高于顶的凤轻岚啊,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人,结果却是个瞎子,该怎么办才好呢?眸光冷下,鬼刃嘴角斜斜勾起,有些看好戏似的几许兴味,不愿意承认,这后面,有一丝隐隐的担忧。瞎子啊,怎么偏偏……是个瞎子呢?噙着心事,他一跨步,干脆地走离……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四)
鬼刃是个武痴,他有如今的身手,并不仅仅因为他天纵奇才,更重要的是,他一旦扎进了剑法术数里,就会无法自拔。一天一夜,他便是废寝忘食地钻研着几招新想出来的剑式,待到从中抽离出来时,竟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迎上天边乍出的朝阳,灿烂炫目的光亮,他有些不适地微眯起了眼。腹中传来一声空鸣,他这才想起已经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了,只是昨日入夜前喝过一盏清水。反手将宽口长剑还于鞘内,他旋过脚步,欲走离待了一日一夜的村前桃花林。这是个离城镇有些距离的偏远小山村,村里不过散落着几处住户,靠着稀少的几亩田地,和偶尔进山打猎来过活,但村民却都异常淳朴,也少有外人涉足。鬼刃研习剑法时,最怕有人打扰,所以往往都是只身往深山老林里钻,只是这回带着一个女人终究是个累赘,所以才在和凤轻岚分手之后,找到了这么一处村落,还在这里鲜有外人涉足,倒也还算清静。只是……想到那个女人,鬼刃的步伐不觉一顿,他是习武之人,一日一夜没有进食,也有少许腹空之感,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受了伤的女人,如果是个正常人那还好,偏偏却是个瞎子。一日一夜,倘若啥都没吃的话,还不饿昏了过去?刀峰般深刻的眉峰一蹙,鬼刃在心头低骂了一声,麻烦,顿下的脚步却更加急切地在桃花林中左穿右转,疾步而出……
刚是初春,天气方才回暖,那一大遍的桃花还未见粉嫩的颜色,只有几点零星的花苞散落在褐色的枝干上,在春风的吹拂下,日日都有增多之势。这样看来,待到桃花开时,定然是一片粉蒸霞蔚。奈何,鬼刃本就不是风花雪月之人,不消一会儿,已经箭步出了那还算大的桃花林,便是朝着林外不远处,那处他花了几锭碎银子从村人手中买来暂为栖身的破旧院落。都是为了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带着个女人,他大可以露宿荒野没关系,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阵气闷,凤轻岚,这一次,你欠我的人情,大了。
院门半敞,不愿意承认,鬼刃的心头掠过那么一瞬不太好的念头,是了,一个眼盲的女人,被他单独丢在了这处陌生的院落,一日一夜,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是无聊去关心别人的死活,那日如若不是有好管闲事的凤轻岚在一旁,就算是这女人就在他面前被那人渣糟蹋致死,他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可是偏偏……偏偏那是凤轻岚交代给他的,倘若出了事,倘若出了事……当着凤轻岚的面,他永远也不会承认他有多看重那个啰嗦的家伙,可是那个家伙却是清楚得很,不然也不会明知道他有多排斥,还是有恃无恐地把那个女人丢给他,一句未来的娘子就把他吃定了。那个女人倘若是在他手中出了事,他要怎么跟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交代?又是低咒一声,鬼刃却是几个快步便是冲进了小院儿内。
一眼就能望尽的小屋内仍然是空无一人,只是,让鬼刃有些诧异的是,随意铺就的木板床上,铺陈平整,就连桌椅板凳也都被人仔细一寸寸擦得干净,桌边窗户敞开着,柔煦的春风便是拂面而来。鬼刃有那么一瞬地狐疑,但随即又想起,这个女人,居然真的不在。便是旋过身,又要往外冲。
院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一串轻缓的脚步声,鬼刃蓦地一抬眼,便瞧着那身穿粗布衣裳的女人,一手端着个簸箕,一手扶着墙壁,圆睁着那双只用来装饰的眼睛,缓慢但还算平稳地朝前走着。待到临近门槛时,鬼刃想着该出声警告她,却惊见她扶墙的手居然在墙上不知道在摸索着什么,来到门槛前时,她却只是略略停下脚步,然后,蓦地一抬,刚好跨过门槛。然后便是放开了转而扶在门上的手,朝着右前方迈了几步,足尖朝前踢了踢,踢到了井沿,她便蹲了下来。将手里的簸箕放下,从里面取出一把新鲜的蔬菜,放进一旁的木盆里,而那盆里,居然早就已经盛满了清水。
鬼刃看得有几分乍舌,不愿意相信一个瞎眼的女人,居然能够独自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她看见她那双不白皙,也自然不会滑嫩的手在盆里的清水中浸泡着,动作轻柔却不失熟练地将那菜叶一一清洗干净,然后把簸箕用清水漂干净,才将那洗净的菜叶捞出,放回簸箕里。紧接着,重新端起那簸箕,站起身来,空出的手一探,抓到了近旁的一棵李树,绕了半圈儿,又往左前方走了两小步,目的很显然,正是位于那处的厨房。鬼刃轻嗤一声,现在他完全可以解释方才屋里的异象,很明显,那桌椅床铺都是她[
免费小说]整 理的。一个瞎女人……却是一个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的瞎女人。抬起眼,他却见草儿居然在那处停了下来,沉默了半晌,便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的方向,开了口,“是恩公回来了么?”
好敏锐的观感。即便是眼睛看不见,她居然也能这么快察觉到他的存在。何况,以他的修为,总是不自觉地敛去声息,即便是江湖之上顶尖的高手也不见得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察觉到他的存在,她不但发觉了,还正对着他的方向,方寸不差。鬼刃当然不会知道,是他身上那缕在草儿闻来,便是如同蔓草青青的清新出卖了他。鬼刃的心有些震慑,半抬起眼,第一次睁眼打量这个女人。纤细的身形上罩着那件用两个铜板跟村落里的大婶儿换来的粗布衣裳,本来极为不合身的肥大,显然是被人修改了一番,虽然谈不上什么美感,却已经甚是合身了。而那一头长发则是被随意地挽起,用一根竹筷稳稳地固定住,只是那张消瘦的脸蛋实在是没什么看头,因着那一脸灰黄的肤色,看上去除了平凡,还是平凡。淡哼一声,算是回应,他想起急急赶回来的原因,语气没有波动地问道,“你吃过没?”
“正打算做早饭,恩公也一起吃吗?”草儿的语调听不出什么特别热情的邀请,但也不冷淡,总之,就是很平常,平常到鬼刃突然间有些不自在。虽然他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就这么丢下她一个眼睛不方便的人一天一夜,她应该会有些生气的吧。可是,她却是用那么寻常的语气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很想说不用的,但是肚子里蓦然响起的空鸣,把他到口的拒绝便是硬生生梗在了喉头,轻咳了两声,脸色蓦地有几分尴尬地涨红,偷偷瞄了一眼草儿平淡如常的脸色,他才暗骂自己的多心,她不是看不见么?草儿却像是没有听见那声腹中空鸣,只是淡淡道,“那请恩公稍待,草儿这就去做饭。”话落,她旋过身子,没有犹豫地朝着前方迈了几步,便是走进了厨房中。不消一会儿,厨房里便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冒出了冉冉炊烟。看来,他还真是瞎操心了呢。轻嗤一声,鬼刃却难得好奇地举步上前,走到门外方才草儿摸扶着走过的墙壁,发现到那上面每隔几步就有的划痕,他眸色间瞬时划过几许恍然,原来……如此啊。
弥漫鼻间食物香味,引人垂涎。桌上摆放的不过就是几样寻常的菜色,却是从来与鬼刃无缘的,家……常菜。脸色有那么一瞬的奇怪,他却终究还是抬起了筷子,夹了一箸放进嘴里咀嚼着,出乎意料之外的爽口,他却只是默默吃着,一言不发。草儿倒也没有开口多说,只是无声在他对面的凳上坐下,捧起饭碗,静静地吃着。半晌之后,鬼刃抬起头来,不经意一扫,瞧见草儿半挽的衣袖上,那麦色的手臂上有几处撞伤的淤青,手指之上也有些细小的伤痕……刀刻般的眉一蹙,鬼刃脸色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然后,蓦地放下了饭碗,“我吃饱了。”话落,他蹭地起身欲走。
“恩公——”草儿却是不紧不慢唤住他,只是放下碗,那双无神的美丽双目转向鬼刃的方向时,那张平凡不起眼的脸上却蓦地现出几分踌躇,略一咬唇,之后才道,“我可以留在这里么?我可以照顾自己,不会麻烦到你。”只是等了半晌,却没有听到鬼刃的回答,草儿却已经敏锐地感觉到,那两道如炬的目光便是死死盯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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