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横步,切入焚渊与离朱之间,仍然神色淡淡,却是定定回望着焚渊蓦然暗谲的双目,没有回避,也不见畏惧。
焚渊与她对望片刻,蓦然笑了,“离朱是我妹妹,浅羽……你这样……莫非是觉得我会伤她?还有离朱……你在躲我么?你在怕我?你忘了……我是你王兄?”那样柔和带笑的声量,仿佛害怕吓坏了何人似的煦如春风,如果不是那眉眼太冷,太过暗谲,不小心对上,就让人不寒而栗,那样说话的姿态,那样轻柔的语调,真会让人以为那真的只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如此而已。
没有人回应他,不管是凤浅羽,还是离朱,都只是一个瑟缩着,一个仍然神色淡淡,风轻云淡地回望着她,看似纤细轻盈的身子像是一堵坚实的墙,挡在离朱身前,从前是那般的推拒着,厌恶着身后那道影子的存在,像是因着她的存在,被卷入了莫名其妙的宿命漩涡之中,可是这一刻,要这般为她挺身而出,却像是这般的理所当然和义无反顾,或许,要接受离朱,接受还魂,接受她生命里已然烙印上宿命的痕迹,再也没有从前那般艰难了,是不是?
焚渊嘴角的笑意渐渐凝上冷意,却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快速到仿佛只是旁人一时眼花的错觉,可是他的手却慢慢抬起,伸出,朝着凤浅羽和离朱的方向,探去……
“不要碰她!”一声喝止,斜里横来一手,如爪如喙,紧紧锁扣在那清雅的白衣蓝绣上,不知何时转成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焚渊,眼眸深处,满满的是恨,经年累月,几乎咬牙切齿,“没瞧见她怕你么?过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是执迷不悟,就是不肯放手?既然你知道自己是她的王兄,就不堪这般龌龊不堪!”
“我?龌龊不堪?”轻轻柔柔笑着,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是自始至终未曾变过,但是焚渊的眸色却分明愈加的狠戾可怖了,眸光尖锐地回视对方,犀利,冰冷,尖锐,嘲弄。“就算是好了,本君从来不将天地神魔放在眼里,又何曾介怀世俗?人人说我龌龊不堪那又如何?本君仍只要自己想要的,不惜一切代价!而你……你觉得你能阻止本君?就算是疾风就在眼前,本君又何惧?何况……你是他吗?还是说,你也以为自己是?”这般说着,焚渊眼底的神色愈加嘲弄,冷峭孤锐如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再打离朱的主意!”玄苍那不再被术法刻意遮掩的眸子荡过一波又一波的幽绿,只是那双眸子随着焚渊的每一句话,都兜转着种种纠结,脸色也是时青时白,挣扎扭曲,好一会儿之后,才这般嘶声闷吼出一句。
“就凭你吗?”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更让人觉得浑身发寒,汗毛直立,焚渊的双眸却是凝成了一柄冰峭的剑,不再隐忍的,直直射向玄苍,冷冷哼道,“哼!不过是一只因着执念凝成的魑魅,连妖也称不上的虚无所在,还得依附这只猎才能现世的怪物……就凭你,妄想阻拦本君?不自量力!”
魑魅!那是什么东西?焚渊说的……说的是玄苍么?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你根本是血口喷人!”玄苍扭曲着脸容,嘶声骂道,明明是水般幽绿的眼眸,却像是被染成了赤焰的血红。
“本君何须编造?你回头看看,龙神疾风早在万年前,便已随离朱而去,而你……不过是因他始终不甘那般失去离朱的执念,历经几千年凝成了魑魅,虽然承继了部分疾风的法力,还有他的记忆,却连小妖也不如,又怎可与当日的疾风同日而语?本君连疾风也未曾看在眼里,何况是你!”仍然冷冷嗤哼着,焚渊不屑而嘲弄地斜眼瞄向面容扭曲狰狞的玄苍,嘴角斜斜一扯,却是意有所指地越过几人肩膀,望向那尾被半埋在淤泥深处,死不瞑目的龙尸。
“你!该死的你!”脖颈间的青筋暴露,玄苍狂吼一声,便握起拳头,朝着焚渊面门二话不说劈了过去。
“够了!你们都够了!”轻渺的女音极冷极淡的响起,却像是骤然浇透的一盆冰水,熄灭了燃起的火,冻结了殿内的风,本来瑟缩躲在凤浅羽身后的离朱缓缓踱出,莹白赛雪的眸子望着那两人,凄然却又坚决,“王兄……是啊!我原该唤你一声王兄,便也只是王兄!我对王兄,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然,永生永世,都不会有变!而你——”无视焚渊嘴角冷凛僵硬的微笑,无视他骤然冷下的双眸底处暗涌潮潮的愠怒与狠戾,离朱转过眸子,望向玄苍,那铭刻在骨子里,熟悉的轮廓眉眼,让她的眸子略略暗阒了一个刹那,虽然仍含着淡淡的忧愁,却又最终归于平静,归于坚决,道,“你不是疾风,不是他!离朱早不在世上,你又何苦眷恋人间,流连不去呢?该舍的终归要舍,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
“离朱,不是,离朱……”玄苍听她这么一说,忙惶惶急急松开原本揪在焚渊衣领上的手,回转过身,迭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语不成详。
离朱却像是充耳不闻,转过身,携住了凤浅羽的手,低眉莞尔,尽是无语轻柔,“浅羽……我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你可愿意……”
“我知道!我都知道!”没有追问她归于无声的问询,凤浅羽噙着笑,点着头,淡淡回应道,“你说得对,至少这世间,我在乎的,想要保护的,远远不只一人!”
闻言,离朱像是终于放宽了心,笑了,那一笑,灿比春花,皎若明月。而后,她淡淡笑着,几近无声地低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莹白的眸子深处像是含着水花一般的湿润晶莹,下一瞬,凤浅羽却突然觉得离朱贴在她掌间的手不知何故,顷刻间变得火般灼烫。
“啊——”被烫得轻呼一声,凤浅羽一个锁眉,下意识地要缩回手,却不知为何,不由自主地只能被离朱看似轻渺不着地扣住,相贴的掌间越来越烫,越来越烫,而随着那仿佛将要炽燃一切的温度,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丝丝缕缕地涌进她掌间,进到血脉,融为一体。那些力量一点一滴地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每一根毛发,每一寸肌肤,直到慢慢地融合,原本的不适慢慢得到平抚,浸着冷汗的额头慢慢地回温。凤浅羽迷离地张开眼,却发现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面前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容却不知在何时变得愈加透明而惨白,愈加缥缈,愈加难以辨识,仿佛即将化为轻烟,羽化而去。“你要干什么?离朱,你想要干什么?”一种惶恐伴随着极度的不安在胸口处翻搅,凤浅羽刚刚回转的脸色再度刷白,便是裂碎着嗓音,嘶哑喊道。
“离朱——”那一厢,玄苍跟焚渊也都是面色震惊地嘶喊起来,而后,不顾一切地爬足朝这边奔来,却不知何时,凤浅羽和离朱周遭腾起了丈高的火焰,将两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其间,火舌越窜越高,越烧越旺,即便是灵力高强一如焚渊者,一时之间,竟也是无计可施,难以靠近。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住手!你住手啊!”抽不回手,扭不开身,她甚至没有办法再拒绝那些一点一滴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力量,凤浅羽只剩一张口,在火焰的灼烫中,嘶哑地喊着一遍又一遍。可是浓烟处处,离朱的面容即便是近在咫尺,也变得愈加不真切起来,下一瞬,凝目间,凤浅羽怔住了,不是说,魂灵无泪吗?可是,那此时在离朱莹白双眸中集聚起来,蜿蜒自眼角滑落的晶莹,又是什么?
须臾间,掌间的热烫乍然抽去,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离朱像是顷刻间有了重量,倏地坠落在地面,重重跌下,虽然未曾有声响,却让人心头钝钝。半晌后,她抬起眼,望着凤浅羽,笑了,虚弱却又分明欣慰,“把一切交托给你,我可走得安心!”
“去哪里?你要去哪里?”生离死别,要经过多少才能习惯?即便已经知道答案,凤浅羽还是问着,语调淡淡,目光氤氲。
“该去找他了啊!他不知等了我多久,我……我竟已迟了这么些年了……”莹白的双眸侧过,越过凤浅羽的肩头,望向了那双碧绿的龙目,离朱嘴角牵起的笑,分明欣慰而快意。凤浅羽垂眸,看着离朱已经几乎全然透明的皙白指尖,化为细碎的灰尘,四散在殿内带着潮气的湖风里……离朱扬起了头,望着殿内,那尊栩栩如生,镌刻了疾风必胜爱与思念的水晶雕像,居然也在这一刻,倏然崩塌,那些碎裂的水晶碎片在半空中飘浮,居然映射出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疾风殿下,你可以娶我回天玠海吗?”那云端之上,高贵与纯真矛盾揉合的女子,偏着头,笑容可掬地淡淡相询。被问的人银衣铠甲,炫目在那样纯净的眸色之中,恍惚间,以为自己醉了,竟听见了这样的话。
五彩翔鸟驾来的青鸾车上,她笑着将手递与他……
俪影双双,并肩而立。在天玠海上空一起承接着万海来朝,他携了她的手,温润的碧水眸子凝着她,一瞬不瞬,弯起的嘴角如同欺雪峰上映照的日光一般炫目,“离朱,你是我的妻!”温和清雅的嗓音滑过耳畔,却再未离开心田,她第一次像是真正看清了他的样子,也是第一次瞧清了自己,在别人眸中的样子。
妆台前,她正对镜画眉,黛色轻抹,远山含翠。他不知为何来了兴致,信手拈来窗前拂过的一瓣桃花,粘在她额间,用朱笔描边,再沾上几许花钿所用金粉,细细扫上,而后偏头笑问她,“人面桃花!夫人且瞅瞅,为夫画的,可还好?”
天族宣战,他每日行色匆匆,一筹莫展,她指尖摩挲着他清癯憔悴的脸,她张了张口,想告诉他,算了,就这样吧,放她回去吧。原先,他帮她逃了这么些年,够了,真的够了。也许逃不开那人是她的宿命,她没有办法看着她已经熟悉的这个国度,这边海域染上血红,那些待她很好很好,很淳朴的海族子民,因她而遭受灭顶之灾。可是在她开口前,他却已经对她摇了摇头,神色沉敛却坚决无丝毫转圜的余地,“离朱,你记住,你是我的妻!所以,我在哪里,你就该在哪里!”
原来……竟是真的?可是,这眼前的一幕又一幕,是因着传说中,水晶天生的凝聚回忆之力,还是……疾风临去前的念力?爱或不爱,原是不说,却并非没有。只是,还是应了那句话,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凤浅羽无声叹息。
回眸去看,在那些四散的粉末中,离朱的眼眸仍然盈满了快意和恍悟,嘴角牵着笑,温柔而欣慰,“我想……我是爱他的,他也是爱我的……我们是相爱的呵!只是那时,却从不懂啊……如果重来一回,不愿再为神,只想平平凡凡,得一知心人,携手至耆耄,相守到白头,哪怕凡尘一百年,足矣……如果……”可惜,没有如果,她,已无来生可期。何况,来生便是来生,即便重遇,她不再是离朱,他亦不再是疾风啊。
如果……如果……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如此。那些水晶碎片跌落地面,画面倏然消失,归于沉寂,离朱的双眸终于无力合上,凤浅羽身前一空,除了裙上一滴淡淡的濡湿痕迹,其余,恍惚只是一场幻梦。
下一瞬,那尾沉寂了也许数万年的龙尸却是眨眼间,崩塌化为灰烬,潮水瞬时涌进,将之淹没,吞噬。
凤浅羽愕然,随后,却又释怀慨叹。生死相随,大抵如是吧!离朱和疾风……这般不幸,却又是这般的幸福。
“多么令人厌恶的地方!不管是人,事,物,都是让人厌恶到不愿多看一眼……重回洪荒,好过人间万世!”一句冷凛嗜血的话掷地有声地抛出,焚渊脸上残戾的笑容消失不见,冷沉着眸色,扫向那卷着离朱和疾风一道无声没去的潮水,眼眸一沉再沉,双眸深处暗涌翻滚着颠覆着翻搅的血雾。而后,他一咬牙,不再逗留,转过身,拂袖而去。
凤浅羽却被他离去前的那一记眼神,震得心间发痛,一种莫名却又强烈的不安像是一只无形的怪手,顷刻间,死死掐住了她的心房,她急急站起身,将手中用来避潮,犹自泛着银光的银锁萤石往怔愣在当场的凤翎儿手里一塞,道,“我去追焚渊,你……你们赶快些出来,这里是疾风的念力所成,如今疾风已去,这里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话落,她不再赘言,拈起诀破开汹涌的潮水,身影化为流光,急窜而出。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非常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的预感……追上焚渊,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不知他要做什么,胸口处却有一个声音一再地强调着,重申着,她希望,只是她多想了,她希望不过是她奇怪的直觉有了偏差,她希望……什么也不会发生……
凤翎儿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拈起诀,运起灵力,驱开潮水,而后,回过头望向身后的玄苍。自龙尸四散之后,整个沉龙潭底,包括水晶宫,都在顷刻间没入黑暗,再无半点光亮,只能靠着掌中银锁萤石的微弱光亮稍稍驱散无边的黑暗。“我们快些出去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玄苍却像是牢牢钉在了地面,望着蜂拥而来的潮水,望着凤翎儿震惊不信的双眸,他却笑了,是凤翎儿从未见过的释然和洒脱,明亮一如天上玉盘,皎洁无垢,豁达明快。“她不在了,我也该走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师傅……我师傅被人害死在自己厢房中,当时房中……房中只有四师叔一人,四师叔手里还有染血的长剑……”
“正清……相信我,三师兄之死,绝对与四师兄无关……”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67页 当前第
161页
目录 上一页 ← 161/16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