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总算是飘入玄苍耳中,只是顷刻间,他却像是一只刺猬,绷起了背脊,竖起了周身的刺,不安,防备……
凤浅羽目光微闪,像是那些种种的猜测都在一点一点得到证实,早已抽离的真心,却仍在这一刻,觉得失落。“第一次来到沉龙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这湖要叫这个名字,直到后来,知道了那个已经尘封了万年的故事……龙神娶后,天海混战,还魂救世,还有……龙神泣血……”
凤浅羽的音调还是淡淡的,但每说上一句,她便注意到玄苍瑟缩一下,像是那字字句句都是根刺,一再扎上他心口的痛处。被晶石映得通亮的殿内不知何时倏然起了风,夹带着潭水的潮气和冰冷,扑面而来,一直静默在旁的凤翎儿打了个哆嗦,觉得,这风,像是能将一切冻结。
“我常常做梦,纷乱的记忆里,总是我不曾经历过的事,还有那些本该不认识,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人……”玄苍终于望向她,那目光切切,像是燃起了两簇火苗,热切期待,甚至狂乱,凤浅羽定定地回视,不回不避,“那个在我梦里,总是出现的男人,那个跟你有着一样的容貌,却叫作疾风的男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梦见过那个人?她知道疾风?这么说,她是离朱……她真的是离朱!原来……浅羽真的是离朱!狂乱与热切在玄苍眼瞳中炸开,如同燎原的星火一点点蔓延开来,嘴角狂喜的牵起,他目光灼灼,锁住浅羽,再不放开……
凤浅羽蹙了蹙眉,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中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你跟疾风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说,你就是……”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疾风!”轻飘空渺的女嗓截断凤浅羽的话……日渐熟悉的嗓音,却是第一次并非自体内传来,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在耳畔。一道白烟自体内窜出,凤浅羽在身体莫名一抽之后,愕然地望向那在半空中由轻烟慢慢凝聚而成的,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是她!即便有一瞬的怔愕,而且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并非透过铜镜,透过梦境望着那张属于她的脸,真的……是一模一样。但是早已接受了这人的存在,所以短短一瞬之后,她就平静下来,却仍然难掩震惊地道,“你……你怎么会?”她甚至只是一抹灵气不足,魂魄残缺不全的魂灵,只能依附于还魂的力量仍可滞留世间不去,可是,又怎可离开她的身体?
“念力!”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子身形半透明,一头绸缎般美丽的发丝,在空旷的殿内飘扬着,发丝半掩下的脸容与凤浅羽一模一样,只有那双眸子,是冰雪一般的纯净洁白,那不见血色的唇瓣轻扯着,却又不期然透出几许怀念的幽苦,“是疾风的念力!”
凤浅羽一愕,而后蓦然明白了,点点头,是啊!念力!那早已不知死去多少年的海族龙神,强大的力量仍然滞留在此处,她头一回进到这沉龙潭底时,若非靠着那念力的守护,又怎会轻易地逃过焚渊的不怀好意?
那个女人……凤翎儿愕然地半张着唇,轻灵的双目圆睁着,目光来回兜转在两张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容之上,心口有些思绪像是岩浆一般澎湃着,像是转瞬就要从心窝处喷涌而出,焚烧一切。
“离朱——”身旁的玄苍脸上的不敢置信和狂喜化为纠缠的光线,在面容之上纠缠难解,终于化为一记抖颤的呼唤,破喉而出,狂热的视线近乎贪婪地胶着在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之上,顷刻间,仿佛连呼吸也烧灼起来。
听闻了那一声呼唤,离朱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过后,只是目光复杂地瞥过玄苍一眼,便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她身后那尊栩栩如生的雕像。半透明的手指抖颤着,眷恋地一一勾勒过那水晶雕像的每一寸,不是为了那栩栩如生,恍如自己的容颜,而是还在奢想着,能透过这强烈的思念,触摸到久远之前那人的温度与气息,这一刀一琢的情感与思念化为了焚烧心房的烈焰,在心口处点燃,燎原而起,烧得早已空去的心口处,烧烫而疼痛。“疾风……疾风……”没有血色的双唇蠕动着,喃喃念着一个名字,像是穿越了这万年的时空,穿越了这生与死的魔障。那微颤的眼睫遮掩下的莹白双目中,没有泪,却又分明哀凄得让人察觉到了漫天的悲伤。
“离朱,你——”玄苍的脸色变了,狰狞而纠结,在脸色转为铁青之时,他总算是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便是疾声唤道,一尊雕像而已,即便是镌刻进了那绵长而刻骨的思念又如何?他人就在她面前啊,她又怎可这般视而不见?
“他……疾风他已经不在了,是吗?”离朱终于开口,幽幽的语调飘忽而轻渺,仿佛一道轻烟,眨眼间便能被潮声淹没,被风儿吹散,再也无迹可寻。
只有疾风,却不是玄苍?凤浅羽眸中思虑掺杂着狐疑匆匆滑过,如同浮光掠影,转瞬灰飞烟灭,“他……他在那里……”纤长白皙的食指扬起,指向黑洞洞的殿外一隅,身旁,雪白的散影凌波飞渡般翩然掠去,凤浅羽眉心一蹙,便也跟上。离朱像是一眼间,便已察觉到结界所在,足下没有半分的停顿,便是飘了进去,这一回,凤浅羽却被阻隔在了结界之外,顷刻间,她有些明白了,原来,当日她能进去,也只是因为离朱在她体内而已,那个男人……那个海族之王的疾风,究竟……是这样爱着这个女人?
“浅羽,你先让让。”沉凝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凤浅羽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玄苍的脸,只是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愠怒、不甘,还有怨愤,交织成重重阴郁的铅云,密密笼在他脸容之上。
但凤浅羽还是往侧旁一个挪步,让开了道。然后便见着玄苍走至那道结界跟前,捻起了一个诀,而后,手掌平贴上那道无形的屏障,随着咒语一句一句呢喃地念出,手掌缓缓往旁边挪去,那结界也随之一寸寸滑了开来。“进去吧!”玄苍这般沉声道完一句,便急不可耐地迈开了步子,想来是追离朱去了。而凤浅羽跟凤翎儿姐妹俩却是愈加狐疑地对望一眼,看离朱的态度,玄苍应该不是疾风,可是……这如出一辙的面容,对离朱异常的狂热执念,还有刚刚的结界,玄苍却又分明……分明跟疾风有什么密不可分的牵扯,不是么?这一重又一重的谜题,今日,是否就会一一揭晓?
珊瑚丛丛,水草蔓生,这本来雅致的院落早已不复记忆当中的清幽雅静,虽然,那记忆已经模糊在了万年前的尽头,可是,那些记忆,虽然已经模糊,却未曾褪色、这处院落,仿佛处处都有他与她的足迹,镌刻满了回忆,不管是甜的,苦的,酸的,痛的,只是这一刻,她却没有办法迈开脚步,一步也不能。
玄苍和凤浅羽姐妹俩追到此处时,见到的便是离朱怔立在那处,定定注视着院中某一处,那里,有一尾巨大的龙尸半埋在黒而粘的淤泥之中,犹如灯笼般巨大的双目已失了光彩,却仍然定定望着某一处,流溢出漫天的绝望与哀伤,死不,瞑目。
玄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第一眼望向那尾龙尸之时,脸色惊惶而难以置信,没有半分的作假,凤浅羽敛起眉心微蹙,心中难解的狐疑又如丝线一般,缠绕起来,一重,再一重。只是,她却无暇去揣度这一切,只是举步走近离朱,迟疑地伸手搭上她的肩头,毫无疑问地穿身而过,凤浅羽目光微暗,潜移默化中,竟对这与她骨血存为一体的女子,生出这么深的熟悉与亲切,那么短短的顷刻间,竟忘了她只是一抹只余一魄的魂灵。“离朱——”黯下双目,她却还是这般唤着,即便,千言万语随之梗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浅羽,你知道吗?我最开始选择嫁给疾风,只是因为他是海族的王,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帮我逃开焚渊,我猜他也知道。可是他还是娶了我,而且对我很好,嫁给他之后的那些年,我一直很开心,很开心……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他,直到我跳下圣炉的那一天也是,我也只想着,一定要让他活下去,不只是他,还有整个天海两族,可是……可是,他还是不在了……还是没能活下去……”离朱的目光不移不动,只是死死胶着着那已然死寂的偌大龙目,却是盈着哀伤的温柔,像是透过那双眼,又望见了记忆中从未褪色的那道身影,还是银衣铠甲,风姿卓然。疾风,她的……疾风。
“离朱——”凤浅羽低低叹息了一声,带着几许怜悯,带着几许惋惜,这个女子,将天下的大爱装得太满,而将小爱放得太深,竟连自己的心意也搞不清楚,或许连她之所以流泪,之所以伤心的因由也是懵懵懂懂吧!“你是爱他的,不然,你不会用自己的死换他的生,那样义无反顾。”这一刻,凤浅羽有些明白了,或许离朱潜意识里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说,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她所在乎的人,那就够了。是啊,她在乎的人……倘若面临离朱那时所面临的情境,疾风换成了双双,换成了回澜,或者……换成了云,她明明有能保护他们的能力,她能见死不救吗?不!不能!突然间,她不再排斥那存在于她体内,仍然还未被她全然接受的,属于还魂的力量。
“是吗?”莹白如玉的眸子半抬起,无助而急需确定地望向凤浅羽,魂灵无泪,可离朱的眸子却哀凄一如泪盈于睫,让见者莫不心酸。
那双眼……那双眼多像她额间,那枚银锁萤石的光亮,莹如月,洁赛雪,是啊,那“龙泪”本就该是给离朱的吧?凤浅羽心中若有所感,嘴边掀起轻柔却真挚的笑意,点了点头,“嗯。他也是爱你的!正因为太爱你,所以,才无法独活吧!”
是吗?她爱他,他也爱她?成婚一千多年,他从未对她说过爱,她也未曾揣度过彼此的心思,所以,她在那一刻,没有多想,便甘愿以命换命,以她的死换他的生。所以,她理所当然认为他会活下去,跟从前一样,好好地,长久地活下去……
“不!离朱!我没死!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就在你面前啊!你认不出我了吗?还是……还是时间太久了,你不小心……不小心忘了我的样子?”沉默良久,脸色一变再变的玄苍到了这一刻,却是再也忍不下去了,一个窜步跨到离朱身前,双手急切地朝着她的双肩扣去,想当然,又是扑了一个空,他微微怔愣了片刻,便是促声道,脸上强自扯出一抹笑,他目光激切而期待地定定凝视住离朱的眼。是了,是这双眼,莹白如月,皎洁赛玉,皎皎雪色,清透空灵,一如记忆当中的万年之前。
“不!你不是!”离朱不再闪躲,莹亮的眸子注视着面前焦切的脸容,在心底复习着每一寸轮廓,心底那个深藏的人,脸容慢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却是这般平静而淡然地回道,在玄苍的笑容僵在嘴角,不敢置信地回望她时,她无声地叹息出声,“或许连你也以为自己是,可是事实上,你不是,你不是疾风。”
原来,真的不是?可是,很显然,玄苍不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凤家两姐妹对望一眼,担虑地望向玄苍灰败而不以为然的脸色。
“这里真热闹啊!看来,本君还真是挑对了时辰!”一道清雅带笑的男嗓在此时此地,蓦然响起,却又阴恻恻到让人莫名的震颤。
几人都是蓦然回眼,在眼瞅着一道人影慢慢自黑洞洞的视线尽头踱出,白衣蓝绣,优雅贵气,明明嘴角带着笑,却让人被那双冷凛狠戾的眸子盯着,打起寒噤。凤浅羽打了个哆嗦,惨白了脸色,离朱更是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身躯,久远前那些不堪的记忆在脑中回放,她下意识地,仍觉畏惧,玄苍的眸色冷凛下来,凤翎儿眸光热切而期待,却又转瞬黯淡下去,祭崖……不!他不是,他是……
焚渊!几人的心底,同时沉重地,无声道出这样一个名字,恍如梦魇……
梦失容易,梦去怎追系(六)
焚渊,竟会……竟会是他!想来,定是方才玄苍这般信手释去疾风所遗下的结界,才让他这般轻易地进到了这处院落,只是……只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即便,凤浅羽是隐约知道,因为某种原因,或许当中就有离朱的干系,所以他常常流连在此处,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直到这一刻,凤浅羽终于有些懊悔当初思虑不周,怎的,就忘了这一尊名副其实的瘟神呢?
只是,早已习惯了云淡风轻,凤浅羽即便心中懊悔,甚至那种一旦面对焚渊,就如同本能,像水草一般在心底疯长,缠绕起来的不安与恐惧煎熬着心肺,她面上仍是淡淡的,不露半分,只是眉尖儿稍稍蹙着,倒有一番美人颦愁的风姿。
焚渊却是极其欢畅的,那一双深长好看的眸子流转着奇异的光彩,一一流转过那几张都是神似的脸容,凤浅羽,凤翎儿,还有……哈哈!真好!都在啊,一个不落,真是好得很呢!目光落在瑟缩在几人身后,那半透明的白影身上,不期然对上那样一双眼,记忆深处的莹白赛雪,就这样四目相对,那双眸子陡地一个瑟缩,便又是一个缩身,躲到了那几人身后,焚渊的目光却是黯了下来,目光胶着在那一处,朝着她的所在,一步步迈开了步子,嘴角牵起笑,和煦谦冲,“离朱……是你么?离朱!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王兄可是想你想得紧,没想着,终日还能见到你……”
离朱没有半晌的回应,眼见着焚渊越走越近,身子却是一缩再缩,那本来就是半透明,像是转眼间就会消逝在浪潮暗谲中的身影,甚至在发着抖,打着颤,每一丝眉动,每一次低眼,除了怕,还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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