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大水倒灌,真如水漫江山一般,城外放眼一片汪洋,而城内更是早就乱成了一团。水不断顺着各处缝隙涌入城中,短短十几日,城内低洼处已尽被水淹。
一直让哱家军倚为凭仗的坚固城墙在水的浸泡下已经开始松动,多处地方出现了管涌现象。管涌最是可怕,初时可能只是针大小的一眼,可是一会就会发现,那个针大小的眼已变成了碗口大,而后继续加大,直到最后这一面墙轰然倒蹋。
已经一连十几日不曾好好休息的哱承恩,红着眼提着刀四处指挥军民添堵管涌。可惜堵了东墙堵不了西墙,四面城墙中北墙最为严重,时到如今,不管哱承恩愿不愿意承认,这个宁夏城是真的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城内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水位越来越高,不得已只能搬到屋顶或是高处居住,在这天寒地冻之时,无衣少食,如何能够受得。于是这几天城内已经发生好几次军民械斗之事,百姓们的要求很简单:传单告示上说朝廷已经赦免了哱拜一族的叛逆死罪,即然如此,为何还要赔上一城军民性命。
如同朱常洛当时料想的那样,一旦激起宁夏城内三十万军民的愤怒,哱拜区区三万人马直接就是渣。
果然接连几次镇压之后,冲突非但没有减少,而且有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趋势。
此刻的宁夏城就象一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而一旦炸了,足以使任何人粉身碎骨。
哱承恩瞪着一对通红的眼睛,大踏步闯进巡抚府。
昏黄的灯光下,哱拜的脸苍白蜡黄,从放水那日城墙上他便开始咯血,这几日越发严重。
“阿玛,这样下去可不行了。”哱承恩的话音里透着一片焦躁。
其实不用他说,就从他带来的一身血气,哱拜也能想到此刻城内正在发生了些什么。
缓缓站起来的哱拜叹了口气,将早就准备的一纸谕令交给哱承恩。
“发我的谕令,悬挂四门。就说睿王为了独揽军功,一心置我们于死地,不是我哱拜不降,而是朝廷已经发下招安铁券,可是睿王却私扣不发;且睿王已经放出话来,城破之日阖城百姓鸡犬不留。”
哱承恩有些迟疑:“阿玛,这样做眼前看还是可以,可是以后……”
不等他说完,就被哱拜直接打断:“火烧眉毛,且顾眼前。”摇头苦笑道:“就这样做!非如此不能暂平民愤,只有这样才能将百姓的怨恨转嫁到他们身上,否则,咱们哱氏一族灭顶之灾只在顷刻!”
哱承恩不知不觉脑门子已经见汗,擦都顾不上擦一下,转身就走。
哱拜提气喝道:“回来!”
哱承恩愕然回头,只见哱拜咳了几声:“去派几个人趁夜下城,看看能不能掘堤放水……”
脸上的肉抖了几抖,嘴角抽搐几下,哱承恩忽然觉得很好笑:您老人家这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叹了口气:“阿玛……您觉得这样可以么?”
“蠢货……”哱拜狠狠的闭住了眼,“若是此计失败,派人就去找睿王和谈,就说咱们同意投降,先让他将水放了再说,到时他们带兵入城之时,能和就和,若是不能和……就是咱们决一死战的时候!”
“你也不必太慌,想必此刻火赤落和卜失兔他们已经得到信息,若是他们率军杀来,咱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说到这里哱拜闭上的眼猛然睁着,两道凶光逼向哱承恩:“有这城中三十万百姓陪着,咱们死的也不算不够本!”
哱承恩这才了解的父亲的用意,本来无精打采奄奄一息,此刻又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兴头起来。
眼前哱承恩的脸一阵模糊,哱拜忽然噫语般呻吟长声叹息道:“若是云儿在此,定然会想出解救的更好法子,可惜啊……”
声音虽低,可是哱承恩还是听到了,顿时怒火勃发。
在这生死一发千钧关头,父亲心里还是惦记那个家伙!
哱承恩几乎是咬着牙笑出声来:“好教阿玛得知,您的好儿子怕是死在那个小王爷手中了,不过您放心,若是这次能够活着出来,我一定亲自去那挂头的竿上帮您把他找回来的。”说完转身就走,对于在他的身后抖成一团的父亲,连一眼都懒得欠奉。
夜空无月,星河璀璨,朱常洛负手仰天观星,叶赫一旁默默相随。
进帐之后,叶赫双眉紧拧,张口时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嘶哑。
“……这边战事一完,我准备回龙虎山去。”
朱常洛转过头,怔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没下定论之前,也只是怀疑而已。”
冷冷的眸光里闪过一丝狂热,叶赫死死的盯着他:“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朱常洛已经做了决定,事到如今,有些话还是摊开比捂在心里说要好的多。
自从与哱云一战之后,叶赫种种消沉憔悴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不管冲虚真人对于自已这边到底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但是叶赫确是自已到现在为止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这一点无论是谁也不可以取代,多少次生死交关练就的友情是何等珍贵,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最明白。
“你还记得宁夏城外,哱云胁持我的时候和我说过一些话么?”
叶赫点了点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到底对说了什么?”
那个雪夜是他最不愿意回想经历,朱常洛笑容苦涩,“他说……他知道我中了毒,而且并不是无法可解。”
叶赫忽然直起了腰,眼里放出的光就象一柄出了鞘的剑,“当真?他当真这样讲?”
朱常洛看着叶赫,忽然展颜笑道:“叶赫,你当年救我去往辽东之时,路上三次问我来历,我都没有和你说。可是我和你说过,有些话或许我不会告诉你,但是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说谎,这句话你要记得,以前这样,现在这样,以后还这样,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灯光映人心,叶赫的脸随着光影跳动变幻,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朱常洛走上几步,拉住他的手,“给我下毒的人始作俑者是顾宪成和郑贵妃,但是知道我中毒的人,只有宋一指师兄,还有苗缺一师兄,可是……哱云从何知道?”
“就是从那个时候,你就开始怀疑他了么?”
朱常洛摇摇头,眼前浮现出那个神仙一样的高大背影,忽然想起了那个杀意纵横的‘道’字,嘴里似乎含着个千斤的橄榄,又酸又涩又回味无穷。
“那时虽然是怀疑,但是没有确定,所以就没和你说。”
黑夜中朱常洛的眼睛依旧清澈如水,可是叶赫已能从其中看出潜伏着隐隐的不安,
“叶赫,你不会怪我瞒着你吧?”
叶赫凝神看着他,专注又认真,良久之后摇了摇头:“难怪,那天后你对我一直有些莫名古怪。”
怀疑叶赫一直是朱常洛心上的一根刺,刺扎心上,却是痛在已身。
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帐内黑漆漆的静寂无声,只有二人眼眸发出淡淡的晶光。
淡淡的声音在室中流淌:“虽然我不懂武技,可是我知道,哱云不是你的对手。”
低下了头,声音已经变得沉重。
“而且……我也听到了那个人笑声。”
“能让你放他走的人,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我说的对不对?”
黑暗中半晌没有人说话,叶赫虽然低着头却能感知,在他的背后有一双漆黑眼眸正凝视着自己,仿佛他的生死喜怒全系于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可是自已怎么回答他呢?
就在这时帐外一阵喧哗,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跑来。
随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禀殿下,捉到从城里跑出来的奸细啦!”
第141章 捎信
眼神复杂的望着朱常洛远去的背影,叶赫站在原地笔直如剑一动不动。一室黑暗如潮蔓延逐渐将他整个人吞没,恍乎已经化成了石雕泥塑。
叶赫耳边一直在响起朱常洛走时说的那句话:“不要胡思乱想,都与你无关,不管有什么事,你我情谊不变。”
可既使他能放下,自已能够放下么?
某人曾说过他的人生已如棋局,即已执子,便没有停手的时候。
叶赫一直知道朱常洛的眼里有江山如画,有铁马金戈,有万里草原,有白山黑水,叶赫可以毫无置疑的告诉所有人,这个朝代将会因为朱常洛的出现而将闪亮一时,他的大名也会永载史册。
可是这些,因为一个人而改变……虽然改变他的那个人不是自已,可是和自已又有什么不同呢?
试问他可甘心?叶赫眼底忽然变得酸涩。
不知不觉中牙齿咬住了嘴唇,舌尖已有了血腥的味道。
静静黑暗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朱常洛来到中军大帐时,李如松等人已经在座。
帐中间跪着一个人,浑身水淋淋的极是狼狈。
待朱常洛坐好了,孙承宗上前一步道:“一共有十几人深趁夜从城墙上用绳子缒下,身上背有尖镐利刃,看来是哱拜狗急跳墙,派他们前来毁堤放水的。”
朱常洛点了点头,转头问李如松:“那几个人呢?为什么就剩下他一个?”
李如松朗笑一声:“哱拜当咱们都是吃干饭的呢,早就全射死了,就留这一个活口,咱们问个仔细。”
一听活口两个字,地上跪着的人越发抖了起来,明显已经吓破了胆。
朱常洛扫了他一眼,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受的是哱承恩还是刘东旸的令?”
那个人抬起头战战兢兢回道:“小的名叫李登,是哱将军让我们来毁堤放水的。”
朱常洛略垂了下头,弯月一样的长睫抖了几下,漫不经心道:“现下城内情况如何?”
事关军情,李登有些迟疑,正在犹豫不决说是不说的时候,李如松暴喝一声:“讲!敢说一句假话,小心老爷剥了你的皮,点了你的天灯!”
别看李如松平时笑眯眯的人畜无害,可这一身的杀气尽数放出来时,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丧。
李登已经完全瘫倒在地:“自从淹城以来,城内军民惶恐,夜晚人都睡在房顶上,前些日子,百姓跟军士发生冲突,百姓们要求军士投降。哱将军说……”
说到这里时,李如松轻轻冷哼了一声,李登语声顿时为之一滞,连忙改口道:“哱承恩说朝廷已经颁发招安铁券,只是睿王爷将铁券藏而不发,欲破城后杀光百姓,现下大家伙因此对城外官兵都忿恨异常。”
李登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整个人抖成了筛子。一颗心上上下下,只为自已一条小命盘算不停。
朱常洛展颜一笑,比雪还冷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来。李登低着头恍然不觉,可是帐内这些总兵将军们却硬生生被这眼光震得毛骨悚然,屏息静气看着朱常洛发如何落李登。
这位小王爷自从驻军以来威权日重,先是雷厉风行的发落了魏学曾,紧接着波澜不惊的将所有兵权尽揽,要说这些只是倚仗他的特殊身份压制众人不得不服外,可是纵观最近几天这位小王爷表现,居然深通军事,几度排兵布将,攻则算其无备,变则出其不意。
其中种种纵横捭阖之举,比之任何一个带兵几十年的老帅也不遑多让,就凭这些已经足以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总兵大人们死心踏地的叹服。短短几天,由畏而敬,由敬而重,这些总兵人对于朱常洛的态度已经由质到量,变化的可谓突飞猛进。
李登本来以为必死,天灵盖里早已开了口子,三魂走了两魂,焉焉的瘫在地上等死。却忽然听到朱常洛含笑开声:“我也不杀你,你也不必回城,就留在这里愿不愿意?”
李如松没有忍住,侧了头对朱常洛低声道:“王爷,这不太合适吧?”
帐内各位在座大人的心又是一抽,纷纷侧目而视……
李如松这位主的嚣张跋扈众所周知,居然连他对这位小王爷都这么恭敬了?
朱常洛笑着递给李如松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燥静看下文。
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李登一时之间似乎是喜得傻了,呆了片刻得后忽然跪在地上磕头声,眼里流下泪来:“小的谢王爷不杀大恩,可是请王爷杀了小的吧。”
监军梅国桢怒道:“王爷一番好意,你居然敢拒绝,当真以为咱们不敢杀你不成?”
李登一脸鼻涕两眼泪,哭了个稀里哗拉:“不是小的不知好歹,而是小的有家眷在城里,如果小的死了,那还罢了,如果小的留在明营,明天城上我老娘兄弟他们就会被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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