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马奶酒,叹道:“主人的命令我何尝曾忘记,只是这伙人是大唐的族人,我觉得从他们口中能得到利于主人的信息,这才稍缓了缓计划,阿轩你怎么就不懂呢?”
那黑衣少年却似乎有些动气,嚷声道:“不许你再叫我阿轩,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们同为主人做事,我不许你把我当小孩子看。”
苏亚斯一时语噎,竟不知如何作答。闷饮了几口马奶酒后,怅然道:“阿轩啊,娘亲当时最疼爱你,记得年夜里她总是把肉馅最肥的饺子留给你吃。看着你吃的鼓鼓的脸颊,她总是喜极而泣。那时的生活虽然贫苦但却充满温情,有时我在想我们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那黑衣少年脸颊一阵抽搐,恨声道:“既然你记得娘亲,你就更不能背叛主人。你难道忘记娘亲是怎么死的吗?只有主人能替我们报这血海深仇。”
苏亚斯猛然起身,朗声道:“阿轩,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忘记娘亲是被谁害死的,我也不会背叛主公。但是等我们报仇之后就隐居山野,过寻常人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那黑夜少年冷笑一声:“你是怕了吗?国之将乱,七尺男儿当提三尺剑纵横宇内,立不世之功。怎可苟且偷生,学那陇上农夫。”(注1)
说完不再言语,提剑隐遁于夜色之中。
苏亚斯失神的跌坐在胡床上,眼睛死死盯着毡帐的帷子,一时竟是痴了。
注1:语出《三国演义》
第六十一章 胡笳(四)
漂泊的大雨从天而降,李括骑着清风在雨夜中朝北狂奔而去。身后数十骑马不停蹄的紧随其后,不时有羽箭从少年身后射来。
漫漫黑夜却似乎永远到不了尽头,李括的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从面颊间流淌而下。一条光龙划过夜空,照亮了少年那惨白的面庞。回首望瞭望那群如同死神使者般的杀手,李括冷笑一声,轻扬马鞭,朝崖顶奔去。
那数十骑杀手也不言语,只如影随形般紧紧跟随着李括。雨越下越大,怕打在少年的面颊上竟有些许生疼,清风发出一阵嘶鸣,奔驰在泥泞的小径上溅起阵阵水花。
李括大笑着抽打着马鞭,发泄似的举动竟让他恍惚将与杀手的距离拉开了些许。
从碎石堆积的山路绕过时,清风竟双蹄高高扬起,悲鸣长嘶。望向前方的悬崖,少年苦笑一声。回首翘望,那数十骑杀手点着火把正不紧不慢的朝崖顶奔来。似乎料到李括并不会逃走似的,众人并不着急,只如死神般的慢慢向他逼近。
怒喝一声,李括竟踢猛然踢打马腹,朝悬崖赶去。受惊的马儿恍然之间竟向悬崖跃去。
少年感到自己的身体急速下坠,身边的冷风呼啸而过。就当他觉得一切都将结束时,他坠入了一方深潭中。冰冷刺骨之感从四方传来。
“不!”
呼喝一声,少年跃然从床榻而起,大口喘着粗气擦拭着额角的冷汗。少年只觉冷风刺骨,竟与梦境无异。
朝帐门处张望,只见一个黑影手持一把弯刀竟掀开帐帘,朝自己扑来。
慌忙间匆匆闪身,少年将将闪过这致命的一刀,臂膀却无可避免的被划伤。鲜血瞬时涌了出来,剧痛使李括异常清醒,借着一道电光,他清楚的看见向他劈来致命一刀的分明就是日暮时送来奶茶的少年苏亚斯。
“你在干什么!”
李括歇斯底里的狂啸着,他实在无法理解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少年,为何会对他痛下杀手。
苏亚斯却是并不回答,挥刀便朝李括面门砍来。
李括手中并无兵刃,只得将身体朝左侧侧去,将将避开了这一击。
“我养育你十年,竟教出这么个窝囊废。我平时是怎么教授你的?做杀手的只需要服从,服从,再服从!一入此业,六亲情绝。你若是这么个多情种子,迟早要败死在这上面。”
苏亚斯想起主人说的话,只觉面红耳赤,双目蕴火。
不,我不是窝囊废!
苏亚斯丝毫不给李括喘息的机会,爆喝一声一连砍出数刀。
李括被突如其来的刺杀搞得有些慌乱,本能的随着苏亚斯袭来的刀锋舒展、蜷缩着身体。
“嘶!”
少年不甚被一个胡凳绊倒,那弯刀随即便跟到了自己颈间!
劲风划过面颊,刮带起点点晶莹的泪珠,少年握紧弯刀的双手已是剧烈的颤抖,缓缓举起,却似是胜有千斤重。
人生中最艰难的事或许不是决定生与死,而是在自己的同族朋友和恩育之人之间做出抉择。
他是唐人啊,他是同族的兄弟啊,我为什么要杀死他?
苏亚斯此时只觉自己的内心仿佛正被蝼蚁啃食一般,万般折磨。
终于,他大喝一声,右手一探,宝刀刺向了李括的下肋。
这一瞬的犹疑给了李括机会,他心中暗叹一声便一个侧身朝毡帐西侧滚去,顺势携起案几上的横刀生生迎了这一击。电光火石,只一瞬苏亚斯便被震移到三尺开外。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震裂的虎口,少年竟是一时气涌,一口鲜血从嘴中吐出。
横刀长度远胜于弯刀,这一击不仅让苏亚斯受了内伤,刀锋还划过他的长衣,撕下一片羊皮革。
“有刺客,有刺客!”
屋外的亲兵听到了兵刃撞击的鸣响,大声呼喝道。
漆色的夜空中泛起点点火光,成群的唐兵朝李括的营帐涌了过来。
苏亚斯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思忖片刻终是捂着胸口的伤口,背负弯刀一个纵跃冲出了营帐,飞速遁逝在漫漫长夜中。
清晨的朝阳驱散了黑暗,将光亮洒满大非川草原。圣洁的阳光可以驱逐一切黑暗却似乎驱散不了人们心中的阴霾。
掀开羊皮帷幔,李括只觉一股暖意袭来。重又整理了下衣衫,少年便向阔畅大帐的中心主位走去。
只见纳吉部酋长苏塔正端坐在主位上,随意的翻看着一堆摆放在木几上的小册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灌入帐内的冷风,他放下了手中的纸册,下意识的朝帷幔的方向望去。
当看清来人是那名面容俊秀的少年唐将,如春风般的笑意便立时写在了,这个健壮的草原男人的脸上。
“长生天赐予的朋友,昨夜歇息的可好?草原的奶茶是否解去了你们的乏意,纳吉的姑娘可曾抚去了你们的乡思?我,以白狼族纳吉部族长的身份向来自大唐的兄弟表达最诚挚的问候。”
可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对这一点,李括丝毫不曾怀疑。白狼族对唐军的示好太过急切,这让少年心中隐隐担忧。天上自然不会白白掉落下炊饼,白狼族要么是有求于唐军要么便是暗怀歹意。
昨夜苏亚斯的刺杀,他不敢说肯定是苏塔酋长所为,但此事发生在纳吉部的营盘中,若说他完全不知情,怕是说不过去吧。
李括施施然一笑道:“我准备了一份礼物,特地送予酋长大人。”
少年伸出双手,将一只锦盒递了过去。
苏塔酋长轻咳几声道:“李将军太客气了,你们是白狼族的客人,我怎能叫你们破费?”
他轻手接过锦盒放于一边的案几上。
他思忖片刻道:“唐人兄弟啊,这叫我如何是好?你们远道而来,怎能叫你们吃亏。这样吧,阿克苏,速速把我立帐时的那柄弯刀拿来。我要用最珍贵的物品赠予汉人兄弟。”
那名唤为阿克苏的白狼族青年得了命令,自是前去取刀。
李括闻听此言皱了皱眉,莫非这个苏塔酋长真不知情?
原来,在雪域高原各族,弯刀是男人权势的象征。马背上的民族自小便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用星星铁(注1)打造的优质弯刀。无论是上阵杀敌,还是外出狩猎,弯刀都是跟随高原男人最亲密的伙伴。
若要判断一个男人的战功地位,只需看看他弯刀上浸过的血渍。因此,对于高原男人来说,弯刀无异于他们的生命。而对于族长,弯刀更多了一层深层次的政治意义。苏塔酋长自十四岁开户立帐,那把弯刀便一直跟随他戎马天下。此时,他将这珍贵之物赠予一个来自唐朝的将领,怎能不叫人惊诧。
从阿克苏手中接过弯刀,苏塔酋长双手捧着将它送至李括面前。
李括此时若再是不接,便是对纳吉部族长的蔑视。轻叹一声,少年双手接过弯刀,躬身一拜以表示对苏塔酋长最真挚的敬意。
也许我真的多虑了?……
注1:星星铁:为草原上散布的零星的铁矿石。草原男人多搜集星星铁以打造弯刀或日常铁具。
第六十二章 破锋(一)
日落月升,交替往复。
新月湖畔的草甸上,方方出浴的两位妙龄女子却是夜谈不眠。
“卓尔,我倒是觉得那个吐谷浑的塔克很不错,能骑能射又是生的一副好身体……”
不待艾娜说完,卓尔却是打断道:“艾娜姐姐,你不要再说了,我主意已定,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那个图俟尔我还不知道?自小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蛮子,怎的能配上我?”
艾娜却是轻叹一声,苦笑道:“卓尔,你也年纪不小了,这其中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这门亲事关系到纳吉部和吐谷浑的关系啊。若是我们白狼族和吐谷浑人结成了这份亲事,在这雪域高原上,我们便可以挺起脊梁……”
“姐姐!”
厉声打断艾娜的叙说,卓尔冷声道:“我拿你当亲姐姐,谁知你却也似他们一般把我当成一个交易的筹码,要将我送予他人。”
说及此处,卓尔竟是愤极而泣,梨花点点见确也是凄楚惨然,叫人怜悯之心顿生。
轻叹一声,艾娜缓步走至扭转过头,掩面而泣的卓尔面前。替她拭去面颊上的点点泪珠,“卓尔,姐姐知道你心中的苦楚。但咱们做女人的谁又能逃过这一遭呢?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既然不能逃避,那就勇敢的面对吧。那个图俟尔真的很爱你,或许你们一起处处就会培养出感情了?”
卓尔闻听这话却是冷面相视:“哦?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那你去嫁给那个蛮子塔克啊,为什么却要央求酋长将李将军给你搞到手。”
这话说得颇为锐利,艾娜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道:“卓尔,有些事你不懂的。”
听艾娜还在掩饰,卓尔竟是愤怒的失去理智。
她愤然起身,手臂高抬,用尽全力狠狠的掴打在艾娜的面颊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便见艾娜左侧面颊一片通红。
“卓尔?”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从小的玩伴,心绪全乱的艾娜竟是一时间不知所措。
夜空中一片冷寂,良久,卓尔素手怒指艾娜,愤然的打破了沉寂:“我恨你,你不但抢走了我的李¨ xuan shū wang¨大哥,还要把我送到吐谷浑去。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将艾娜推搡开,满面泪痕的卓尔一路狂奔,消逝在夜幕之中。
艾娜呆呆的望着远方的黑影子,已是惘然。
漆黑如镜的水面处突然泛起一抹涟漪,随之那涟漪愈来愈大,最后化为一道两尺长的裂缝,从中将将闪出一个人影。
“呼!”
李括轻浮出湖面,深呼出一口气,只觉无边的疲惫向他的全身袭来。少年来到新月湖夜游,是希望用冷水刺激自己的感官,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好好捋捋头绪。
只不过世间有些事情你的想法固然是好的,却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
在湖水中游弋时昨夜的场景无比清晰的朝他脑中袭来,少年甚至能看清苏亚斯眼眶中噙满的泪珠。
他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来杀我?
发泄似的捶打了下湖面,溅起浪花点点。
每次思及至此,那景象便会突然消失,仿佛是老天有意给他开的一个玩笑。那漆黑的湖面便如一抹黑幕,在他就要得知真相时无情的从天而覆。
不耐的将身子从漆静的湖面拖将出来,随手更换上浣洗好的粗布棉衫,李括回望平静如镜的新月湖,只见一抹韶华隐显于湖面中心,冥冥间却似一个朝他而笑的鬼脸。
少年只觉浑身微冷,长叹一声,便朝湖畔上侧的缓坡走去。
大非川的夜晚透着一抹微寒,李括将长发束好若飞燕般的轻跃上马背,轻扬马鞭,清风便在旷光的原野上奔驰开来。
热情白狼族勇士的真诚接待、温情少年苏亚斯的夜间刺杀、威严苏塔酋长施施然的赠刀,这些悖反的表象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
啸风呼面而过,无形的风干着鬓角的水珠。月光隐耀下,却见一人一骑在茫茫草原间跃动驰奔……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的光景,少年便看到了纳吉部的营盘。
只是这阵势确是颇为诡异,千把火炬将漆色夜空烘点的如同白昼一般。夜间原本安详静谧的白狼族营盘却带着一丝诡异的肃杀气氛。
下马收鞭,步行至木栅栏内的哨所,无须多言便有一队纳吉部勇士上前拱手道:“都尉大人,你为何如此晚归?请随我们到族长那里一趟吧。”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少年隐约感觉此事事关重大,轻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他随着勇士缓行,心下却并未停下思量。莫非自己才出营盘三个时辰,便发生了意外?
转眼间已来至纳吉部的中心大帐,一番例行检查后,李括便进入了这座行使白狼部族最高权利的中枢之地。
一进大帐便感受到了肃穆低沉的氛围,二十余名勇士手持弯刀护卫在毡帐环侧,确是没有一丝松懈。
环首望去,唐军主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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