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一踏在一只香肠上面，龙儿差点摔个跟头。

已经近在咫尺了，男子的背弯得越来越厉害，喘气的粗大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站住——！前面偷东西的家伙，你是逃不掉的，觉悟吧——！」

在后面紧紧追赶着的同时，口中还要大声地喊喝着——先用气势打压对方一下，这样也许会加速对方意志的瓦解也说不定。

果然，自己的话刚刚喊完，前面的男子立刻做出了反应，很过激、很令人诧异的反应——一下子停在了那里，很突然，丝毫没有先兆。

兴奋之余，想都没想龙儿就追了上去，然后用手牢牢地抓住了他深色大衣的下摆——

「抓住你了！快跟我回去向店主认罪吧——！」

男子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转回头，只是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停了几秒钟——

「你是……高须君……对吧……？」

男子用细小的声音这样问道。

龙儿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辨认出了自己的声音……难道他认识自己吗？那自己对他为什么会没有印象？也许是因为慌乱之中并没有看清楚他的脸，如果能够看到他的脸的话，说不定自己会想起来的。可是……刚刚的那个声音……为什么会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没错，的确是听到过……

难道说他是……

瞪起两只吊起来的三角眼，龙儿紧握着对方大衣下摆的手渐渐松开，最后终于无力地垂落下去。

男子轻轻笑了一下，之后，缓缓地转过身——

「我，是大河的爸爸呀——」

身体本能地向后面倒退了一大步，龙儿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认识我了吗？明明才是前年时见过面的啊，这么快就把我给忘记了吗？现在的年轻人，脑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一边很随和地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只面包，把它很小心地揣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放我走吧，即使把我抓住交给了警察，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大河也是不会原谅你的……」

在暗淡的月光并不怎么明亮的光芒映照下，男人的形象以及面貌渐渐地呈现出来：

窄窄的肩膀、非常纤细矮小的身材、宽阔的带有一点圆的额头、脸上似曾相识的线条轮廓感觉——这绝对是自己当初见到他时的模样没错。所不同的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比自己当初见到他时更要瘦小，宽大的高领深色薄大衣与其说是穿上身上，更像是被一只干瘦的衣架晾在那里，微风吹来，大衣的下摆随风舞动着，很有一种灵异恐怖的感觉。

那副与众不同的令自己分外欣赏的高贵气质早已经荡然无存，借助月光微弱的光亮，龙儿可以看到他满脸都是暗灰的猥琐颜色，两只眼睛无神地半睁着，似乎只要一合上就会立刻昏睡过去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许久都没有认真梳理过，与之前见过到过的他那种洁净形象完全判若两人。大衣的里面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看不出牌子也分辨不清颜色的衬衣，没系领带，大衣的扣子也没有扣上，只是任由其敞开着，幸而夏天的夜里气温并不是很低，不然的话，他这身装扮一定会被活活冻死。

但是，面前的男人并没有被冻死，而是用仿佛仅剩的最后一点气力支撑着般，站立在自己面前。

大河的父亲，活生生的父亲，曾经突然间出现给过自己与大河希望的父亲，然后又冷酷无情地将大河抛弃掉的父亲，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在暗淡的月光照耀下，这一切显得都是那么不真实，仿佛一个梦境般，自己在欺骗自己。

男子双臂中抱着没有付过钱就带出便利店的食物，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龙儿知道，现在不是该吃惊的时候。许许多多的问题都在等待着要面前的这个男人回答，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跟他相遇，他为什么又会落到这种窘迫的地步，以至于要靠去偷便利店的食物度日——这些问题还是先放一放再去想吧。

「你……你……你……！」

说不出话来。

站在选美舞台上的，大河孤零零的身影再次浮现了出来。很清晰，就像昨天才发生过的一样。龙儿至今仍旧记得那个时侯大河失望的可怜模样，以及她孤零零被再次抛弃的身影——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无法原谅做出这些事情的她的父亲、名叫逢坂陆郎的、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双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天——！」

很大声地，

「那天——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大河明明在等着你啊——明明——很期待很期待很期待很期待地在等着你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没有出现——？！」

吼出去的声音完全被无底的深渊吸了进去，面前的男人，脸上丝毫没有表情，更没有忏悔的痕迹，一丝都没有——龙儿确信他知道自己所说的是哪一天。

撕开一只面包的包装袋，然后把面包整个地塞进张得大大的嘴巴里面，用力地咀嚼着。

「告诉你之后就会放我走了吗？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了——那天，破产了哦。」

很随便地说着，就像是在说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的事情。

「破产了——哦，不对，那应该是之后的事情……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是什么样？！」

这种意义不明的回答怎么能让龙儿满意。

名为大河父亲的生物继续咀嚼着口中的面包，说出来的话含混在嚼东西的声音里面，勉勉强强能够听清。

「那天，我在短信里说的已经够清楚了吧，因为工作的关系，离婚搞不成了，偶尔陪她一起出来吃个饭也是可以的——可是后来的情况很复杂，破产了，公司完了，就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了——就是这样。」

第七章

「大河难道是那种贪图自己父亲财产的低俗家伙吗？她只是想要得到来至父亲的爱抚、想要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体会那里面的温暖而已，破了产就可以不见自己的亲生女儿了吗？这样的理由能够让人信服吗？她只是想要自己的父亲啊！只是想要父亲！——即使他没钱了也没有关系！」

「可是，她想要的这个父亲，并不只是拥有了自己的女儿就会满足哦~」

停了一下——

「我们生活在的这个社会里，没有钱就没有一切，没有家庭没有幸福、甚至连一个可以住的地方都没有——生活非常拮据的高须君对此应该深有体会才对啊？」

心里虽然很赞同他的这个观点，但这根本就不能被算作可以抛弃大河的理由。

「公司境况变差之前……我的确是想要好好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的……多赚些钱，让大河过上充裕的生活……可是……」

男子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了。

「高须同学知道Realdream吗？」

「什……什么……？！」

「Realdream啊，不知道的才很奇怪对吧，现在电视节目上新闻上全部都在议论它的事情，当初，我就是载在了这东西上面……」

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那声长长的叹息里面，是悲伤？是悔恨？还是——

龙儿已经全部都明白了。

当初见到他时的疑问，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工作，收入如此丰厚而且时间还很宽松，原来——

「你是在做毒品生意？」

「啊啦，真难听~」

粗鲁地在地上啐了一口。

「只是这一种而已，是宫崎财团下辖的直接销售处——毒品什么的也太难题了吧，至少请叫它一声致幻剂好吗，拜托啦~」

宫崎财团……？？？

隐隐约约，龙儿似乎猜到了些什么——

「你是在为宫崎财团销售那种毒……那种药的？那么，大河跟宫崎龙司结婚的事情……你知道吗？」

紧张地，心脏在胸膛里面怦怦乱跳。龙儿有一种预感，他已经接近了事实的真相。

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只烟来，很悠闲地点着，独自抽了几口——

「在那东西上面载倒就要在那东西上重新爬起来——」

并没有直接回答龙儿的问话。

「我是那样想的没错啊，可是宫崎良人那个老鬼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再次接手出售Real

dream的生意，还说不久就要停止生产这种药物——明显就是对我的能力不放心嘛——于是……」

「于是你就去找到宫崎龙司，跟他说自己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想要把她嫁给他，以此来抵消你拖欠他们的债务，并且再帮助你重新把生意做起来，对不对？」

「啪——！」

名为逢坂陆郎的瘦小男人用纤细的手指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对啦~就是这样。」

龙儿的拳头握得咯吱吱直响。

「并没有料到事情会进展得那样顺利，刚开始龙司少爷还很厌烦，当我说出大河名字的时候，他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竟很快就答应了我的要求——当然大河那边更加顺利，我把她约出来想要听一听她的意见，说实在的，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根本没有抱太大希望，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同意了我的要求，答应嫁给宫崎龙司，爽快的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而且她要求一定要立即结婚——」

吸完手中的烟，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踩灭。

「现在想想真是悔恨啊，大河没有成功地嫁给宫崎龙司，那个家伙在遭到枪击事件之后，竟然发疯般地将所有的事情都给捅了出来，搞得我现在成了警察通缉的要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靠抢劫小便利店里的食物度日……」

等一下——

如果说宫崎龙司娶大河是为了用来折磨自己的话，那么大河会答应逢坂陆郎的无理要求，又是因为什么？

「你一定是在骗我吧……！」

故意装出一副不相信的轻蔑神情——

「大河脾气那样暴躁，讨厌你又讨厌到了极点，肯答应见你的面都成问题，她又怎么会答应你这种过分到极点的要求？说什么她自己愿意的，根本就是想要掩盖你所采用的卑鄙手段吧！坦白地告诉我，你究竟用了什么卑鄙的方法逼她同意的？！」

「啧啧~你说的不对哦~高须君~大河那个孩子虽然脾气的确坏得很，但是她心里是爱我的，那是孩子天生就对父母产生的一种深厚感情，无法遗忘更无法拒绝——只要我搞到她的电话号码，然后在听筒里面向她哭诉一翻，再接受她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毒舌之后，让她出来见我一面并不难啊。她会爽快地答应我嫁给宫崎龙司，这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至于其中原因嘛……那也是我之后才探听出来的哦……主要是跟踪了大河家车子的关系……」

「跟踪大河，为什么？」

「她会那么爽快地答应，我心里想不明白啊，必须要亲自确认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陷阱才可以……」

——真是个小心谨慎到令人生厌的家伙。

「你猜我跟着她的车子去了哪里？」

「说啊——！」

「说了你就会放我走了吗？」

「如果你不说的话我立刻就打电话叫警察。」

「别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男子用神经质般抽搐的手拦住龙儿掏手机的动作，脸上带着僵硬地微笑。

「与其说是跟踪，倒不如说简直就是在两点一线之间来回画线段——大河的家，医院，这两个地方。只要大河做着车子出家门，就一定是去医院了。」

「医院？为什么？」

龙儿瞪大了眼睛。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清楚啊，直到后来进到医院里给了一个护士好些钱之后才打听明白——真是花了我好些钱呢，现在的医院可真是堕落到极点了！」

愤愤地再次啐了一口，重新点燃了一只香烟刁在嘴里。

「据那个护士说，大河好像得了一种世界罕见的病，罕见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根本没有医治好的希望，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名称都没有。昏睡——又或者是昏倒、休克之类的？没有意义、没有目的、没有原因地昏睡、昏倒，不分时间地点，病症一发做，人就会立刻昏倒过去，哪怕是正在过马路的时候。一但睡着除非是等到自然醒，否则别想把她给唤醒，即使是架起大炮在她耳边开火——当然没有人这么试过就是啦——这样看的话，的确是休克没错了。而且更要命的是，那种病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严重，昏倒的频率也会跟着越来越紧促、时间也越来越长，就连普通的日常生活都无法进行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

焦急地等待着他把最后一个烟圈优哉游哉地吐完——

「直到她哪一天昏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

龙儿傻在了那里。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讲通了。

全部都明白了。

曾经和自己在樱花树下做出那样真挚约定的大河，会背叛自己、抛弃自己的原因，原来是不想让自己伤心难过。

——与其一生都沉浸在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里，倒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爱他了，让他彻底死心掉来得更痛快、更慈悲、更善良、更温柔一些。

大河她，一定是这样想的没错吧。

笨蛋，真是个笨蛋呢。

虽然心里对于这种结果早就有了一些猜测，也多少做好了一些相应的心理准备，可是当事实明明白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