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书匣吗?”
“您要什么样的?有剔红三撞、黑漆描花、填漆嵌玉、紫檀雕花、豆瓣楠……”
谨惜打断他道:“只要普通的木匣子。”
周老板忙叫过伙计来应付,又站到门口去扇扇子“揽客”了。
那个小伙计把一套有函套的简装《四书》、《五经》捧了过来,谨惜看了一眼道:“要精装的。”
小伙计手脚麻利,立刻从码成小山的书堆中找出精装的《四书》、《五经》,恭敬递到谨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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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湄生
谨惜对那男孩招招手,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抵不过书的魅力,迈进了他不能涉足的地方。
谨惜打开函套,取出一本《孟子》递给他。
男孩接过书小心翼翼的摩挲着,他还不知道原来书也可以包装得如此精美,封面是缂丝绸缎的,有包角、勒口和复口。打开书,纸质洁白、字迹清晰,比他原来那本不知要好多少倍……
“喜欢吗?这些都送你了。”谨惜说道。
“我……不能要!”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戒备,经常被欺骗或愚弄已让他变得不再信任别人,他不相信她会平白无故的对他这个低贱的乐户子弟好,她一定有什么目的!
燕喜哼了一声道:“这小东西不识抬举,少爷,不要理他!”
“去结帐!”谨惜抬了抬眉头,把钱袋交给燕喜。
燕喜撇撇嘴,看了那孩子一眼,跟着小伙计去结帐了。
她好像特别喜欢逗这个浑身竖刺的小刺猬,见没人在前,遂说道:“为何不要了,难道怕我对你有什么企图?”她扶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般的说道:“你身上没有钱,长得又瘦又矮又没力气,唯有把你卖了能值几两银子,可你又是在籍的乐户子弟,谁敢买?唉……你说说你有什么可让我图谋的?”
男孩的目光闪了闪,垂头不语。谨惜看到他的手还紧紧的捏着那本《孟子》,不舍放开。
她收起顽笑一脸认真的说:“虽然世上有很多龌龊肮脏之事,有很多阴险狡诈之人,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失去对别人的信任,不要觉得所有人都是对你有恶意的,试着‘相信’一次又何妨?”
男孩微微抬起头,却看到那一池秋水般的眸子烟波浩渺,清澈的没有一丝沉杂。见过太多充斥着鄙夷轻蔑、邪恶欲望的目光,已让他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他知道在别人眼中,他就如同猫儿狗儿一般是人家轻贱的玩物,高兴则狎亲玩弄一番,不高兴就折辱打骂一顿。却没想过,还能有人把他当成“人”来看待!
她把书塞到他手中,看着他呆呆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轻轻拍拍他的脸庞。
指尖在面颊划过,温暖,亲切。
这样水一般包容、浩瀚的目光却像巨浪般瞬间淹没了他,他觉得整个人沉没于深海中,只能听到心脏重重的跳动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中那层早已腐蚀生锈的坚硬外壳钻出,鲜活的舒展开来。
待他惊觉之时,才发现那人早已转身离去。
他忙追上前去,冲她深深施了一礼:“多谢公子赐书!”
诚恳的态度让谨惜心中一暖……这孩子见识了太多这个世界的阴暗残酷的一面,哪怕只有萤火般的暖意,她也想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不只有凄冷的夜晚也有明媚的阳光。
“我叫湄生。公子,能……能知道您的大名吗?”他有些微怯,眼中有着期待又怕被拒绝的紧张。
“我叫蒲谨惜。”她笑得月眉弯弯。
“蒲……谨……惜。”他悄悄把这三个字镌刻在记忆里。
谨惜觉得这小家伙收起竖刺倒也乖巧可爱,遂问道:“是梅花的梅吗?”
他摇摇头,用手在空中画着说道:“是水加眉目的眉。”
“原来是《诗经》里‘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的湄字……那你姓什么?”
男孩晶亮若繁星的眸子却渐渐暗了下去,声音低不可闻:“我娘说沦落贱籍,辱没祖先,不配再有姓氏。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娘从来也不告诉我。”
骤然心疼,为这个孩子,也为他身后那淹没在历史中的繁盛家族。历史更替让无数显赫一时的大家族没落消失,又让无数新的家族崛起腾飞。无论在舞台上如何的荣耀光鲜,终归也有落幕的一刻,那时繁华尽落,子孙凋零,只剩千古悲凉栖于枯塚之上……
谨惜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湄生道:“每当我心情不好时,就会吃颗蜜饯。告诉自己,无论日子有多苦,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湄生打开秋香色绣着春柳飞燕的荷包,才看到原来里面装的是蜜饯。他拿了一颗放在嘴里,甜中透着酸,在口腔中蔓延……他突然觉得鼻子和眼睛也被这蜜饯酸到了,酸得他直想哭。她不过是个陌生人,为何却能撼动他的内心?就算被人殴打欺辱他也不会落一滴泪,可为何此时眼泪却抑制不住要夺眶而出?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急忙冲她深深施了一礼,转身跑出门外。
看着那小家伙远去的身影,谨惜不由得敛眉微叹……
“公子真是宅心仁厚!”原来是纸札铺老板,抱着肩望向谨惜啧啧叹道。
“老板却是唯利是图!”谨惜挑挑眉,冷笑道:“不是说贱卖么?怎么要了我三钱银子?”
他的脸皮还真厚,摇着小扇嘿嘿笑道:“哪里,那书椟原来进价高嘛!您再看看其他的东西,都便宜算给您!”
他亲从后柜中取出一个锦匣,里面装着四块墨锭,样式古朴,黑中透青,看着外表倒似不错。
“公子若看得过眼,小人就给个实价儿,二两银子……怎么样?”
若是好东西二两倒也不算贵,谨惜忽得瞥见那小伙计冲她紧锁眉头,微微摇头。于是她改口道:“让我再看看其他东西,一会再说。”
这时门外又来了几个客人,老板把墨盒交给小伙计,亲自迎了上去。
小伙计见周老板进去,方才低声对谨惜道:“这位公子,您买墨是自使还是送人?”
谨惜听出有文章,故意问道:“自使怎样?送人又怎样?”
“若是自使便罢了,若送人……就别买了……哎哟!”还没等说完,只见老板在后面狠狠的给了他一个爆栗子。
谨惜也吓了一跳,这家伙属什么的?如此神出鬼没的。
周老板怒气冲冲的边骂边打:“我说生意怎么一落千丈,原来都是你背后搞鬼!要你这吃里爬外的东西做什么?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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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1兑铺
那小伙计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虽然不甚健壮却也很有力量,用手一挡差点把周老板掀倒了。
周老板更加气愤,冲进内室把小伙计的铺盖一股脑的抱出来扔到大街上去。小伙计气得红了眼,大声嚷着:“你还在门口立个‘童叟无欺’的牌子,应该改成‘专欺童叟’!生意不好都赖在我头上,怎么不说你良心不正被县里人排斥,才不买你的东西!”
眼见两人要扭打在一起了,谨惜上前拉住周老板劝道:“何必跟年青人计较,他是个糊涂人,快消消气,在下正好有事与你相商。”
谨惜冲燕喜使了个眼色,燕喜何等伶俐,拉着小伙计道:“小哥儿别急,有什么大事!跟我出来喝盏茶去去火气!”
说罢帮他把行李卷好,安在一边,拉着他到对面街上的茶店喝茶。
谨惜把周老板拉进内室,拱手道:“周老板,你这纸札铺子歇业了是要转行还是要闭店?”
生意人都是闻利而动,听谨惜的口风似乎对他的铺子有兴趣,把那一腔怒火都付之东洋。慢条斯理地捻须道:“不瞒公子,在下乃是湖州人,在这里做生意不过二年。唉……异乡飘零不容易。你也看到了,用人是关键哪!这样的小伙记都敢背后算计人,若不是他捣鬼,生意能这么差吗?哼,一定是被对街丰记纸铺的人收买了!”
他又絮絮叨叨倒了一大堆苦水,才把话题转到铺子上:“看公子也是个爽快人,我就当交个朋友,赔本兑给你算了!”
“多少?”谨惜冷冷的看着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连铺子再加上存货,一千两!”
“一千两银子可包括房室典税?今年的铺行契税银可曾交过,属第几等?所存剩货开列清单给我,成色和货价我要查对……”
谨惜一串话说出来,让周老板傻了眼。他看谨惜一副不解事务的公子哥样,原想坑个冤大头,把损失捞一捞。却没想到他对生意的事如此了如指掌,倒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老板怎么不说话了?”谨惜眯着眼睛,笑问道。
“公子爷一口气问这么多,也得容我想想啊!”
周老板暗暗咬牙:如今渔容县已是不能久留,多少兑些银子也不至赔得太狠!
说罢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柜子,把房契、进货账目、还有交过铺行税县衙给开具的凭证都拿出来给谨惜一一过目。
谨惜拿过算盘笨拙的拨弄着……就算前世嫁给商贾之家,可她这算帐的本事还是没学到一成。
算了半天,这些加在一起倒有一千五百两的样子。她看着周老板那狡诈的小眼睛,却不相信他会真的赔本兑店。
谨惜倒有些担心他这房契造假,若他真的是从本地人手中买下的铺子,那衙门就会收取典卖房产的税金,回去找人查查就知道了。再说他与小伙计的对话深有可疑,还得查查他为何出兑铺子……
于是,谨惜故作为难的说:“一千两……这数额有些大了,待我回去想想,明后日再来回复周老板。”
他自然也知道,出兑上千两银子的买卖不可能马上做成。他笑着拱手道:“那周某就静待公子的好消息了!”
送走了准“财神”,周老板坐在摇椅上哼着小曲儿,心情一下好了很多。他抚摸着进货账目,美滋滋地想:就算你再精明,也要吃我这一亏!
谨惜走出铺子,来到茶店门口,此时燕喜已在这里等她了。
“可探到什么消息?”谨惜拂了拂袍袖,似不在意的问道。
燕喜点点头,轻声道:“公子爷,咱们回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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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生轻轻抚摸着书匣上雕纹,闻着新书散发出的油墨味,觉得这几本书赛过整个世界的珍宝。他摩挲良久,才把书装进书匣,又包上一层旧布包袱藏在床下的。而那个香喷喷的荷包,他却没舍得藏起来,而是放在枕头下面。
猫腰如一只小兽般灵巧地跳出窗子,从后面绕到前门,扑了扑身上的灰尘。喊了声:“娘,我回来了!”
推开剥落颜色的木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院中一群小鸡叽叽叫着,抢食撒了一地的菜叶。他知道娘此时在家,虽然外面阳光灿烂,可房间却十分灰暗。陈旧的窗槅被一截短木支撑着,透进一缕微暗的光亮。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的女子坐在炕上补着旧衣,她背着光亮的身影十分消瘦,一针一线缓缓摸索着……她不用对着阳光补衣,因为她的眼睛是盲的。
那双与湄生一模一样的凤目透着死沉沉的灰色,茫然地睁着。毋庸置疑,她是美丽的,只是这美丽却带着几分凄凉,仿佛一支精美华贵的凤钗却嵌了颗死珠,光华尽失,让人不禁惋惜。
“湄生见过娘亲。”湄生规规矩矩的冲她行礼请安。虽然娘看不见,可这礼节从他会下地走路,就没马虎过。
娘有很多不适时宜的规矩礼仪,其他乐户家的孩子都笑他是假斯文。不过他知道娘的这些习惯都是她早已容入骨髓的,从那钟鸣鼎食的旧礼之家带来的。所以无论别人如何嘲笑,他依然会坚持下去,越是被人踩在泥里,越是珍视那风化成尘埃的高贵自尊……
这个不完整的家没有父亲,只有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他甚至不知父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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