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第一页,纸已经泛黄。
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画着一张辖区门牌表。
那是叶跃进刚参加工作时,一笔一划写下的。
走廊那头。
程佳正坐在市局的采访室里,整理今晚准备好的提纲。
她还不知道,这场专访录完之后。
等着她的是一声枪响。
夜色深了。
市局刑警三队办公区还亮着灯。
叶辰推开玻璃门,怀里抱着父亲交给他的那摞旧笔记。
肩章已经换了。
一杠两星,一级警员。
配枪资格的审批文件今天下午刚下达。
他身上没添新伤。
心里却沉。
于家姐妹案的结案报告已经提交,可那十年的家庭虐待,和姐妹俩在绝境里的挣扎,还在脑子里绕。
“叶哥。”
何小满迎上来,压低声音。
“省厅派来的程记者已经在采访室等半个小时了。”
叶辰点点头。
他走到工位前,拉开抽屉,把那摞还没细读的笔记放进去,落锁。
吸了口气。
转身走向采访室。
推开门。
程佳正坐在桌前翻资料。
干练的职业装,眼神里是记者特有的敏锐。
“叶警官,恭喜授衔。”
她站起身,伸出手。
“谢谢。”叶辰礼貌地握了一下,很快收回,拉开椅子坐下。
程佳坐回去,没让摄像师开机,先打开了桌上的小型录音设备。
“赵永强杀妻案、柳树屯黑窑案,还有刚破的姐妹顶罪案。”
她盯着叶辰,语速不快。
“一个二十二岁的见习警员,入职不到半年,接连做到这些。”
“叶警官,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叶辰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
面对镜头和录音笔,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着。
“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破的。”
声音硬邦邦的。
“现场痕迹靠法医和技术中队,抓捕靠特警和刑侦兄弟,基础摸排靠基层派出所。”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那部分。”
滴水不漏,也没劲。
程佳挑了挑眉。
“外界现在有很多传闻。”
她身体前倾。
“网民都说你有一双能看穿罪犯的眼睛,有所谓的神探直觉。”
她半开玩笑地指了指自己。
“叶警官,要不你用你的神探直觉,判断一下我这会儿在想什么?”
叶辰看着她。
没接这个茬。
“办案不靠直觉。”
语气严肃。
“警方办案,只认现场痕迹、口供、监控和完整的证据链。”
“任何脱离客观证据的个人判断,都写不进卷宗,更不能当定罪的依据。”
程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在网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年轻警察,古板到这种地步。
眼珠一转。
她故意把手里的提纲反扣在桌上。
“好,不谈直觉。”
她看着叶辰。
“那叶警官,你能猜到我下一个问题想问什么吗?”
叶辰的目光很平。
他看得清楚,程佳握笔提问的时候,视线频繁往他肩上那副崭新的一级警员肩章上瞟。
“你想问提前转正和授衔的事。”
程佳眼睛一亮,刚想夸。
叶辰话锋一转。
“但我拒绝回答。”
他看着她。
“记者的工作不是审讯对象,我也没兴趣去猜别人的心思。”
回避得很平静,一点炫耀的余地都没留。
程佳有点失望。
她靠回椅背,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只是被网络神化了。
骨子里,他还是个拘谨、不知变通的基层警察。
“既然如此,我们聊聊案子。”
她的语气变得犀利。
“关于姐妹顶罪案,外界有声音质疑,警方在通报里详细披露家庭虐待细节,是不是在利用舆论干预司法裁量?”
这个问题带钩。
稍有不慎就会翻车。
叶辰没有回避。
“所有公开的案情材料,都经过了市局法制和政工部门的严格审核。”
他直视着程佳。
“披露细节,不是为了干预司法。”
“是为了让长期存在的家庭虐待事实,不被一个故意杀人罪名盖住。”
“真相必须完整。”
他停了一下。
“至于最终的裁量,交由法定程序完成,警方只负责提供全部事实。”
程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头动了一下。
“好。”
她点点头,向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我们正式开始录制。”
摄像机红灯亮起。
程佳换上专业的微笑。
“叶警官,在抓捕赵铁山的过程中,您孤身驾车冲入赛道,当时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叶辰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是全队一起办的,我只是协助。”
程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在于静兰自首时,您是怎么察觉到她供述中的破绽的?”
“是全队一起办的,大家共同讨论的结果。”
程佳吸了口气,换了第三种问法。
“面对这些复杂的命案,您个人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叶辰面无表情。
“全队一起办案,让我学到了很多。”
采访室外。
隔着单向玻璃。
何小满捂住了脸。
“完了,全完了。”
她小声哀嚎。
“这播出去,网民还以为咱们市局给他下了封口令呢。”
高建军站在旁边,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的烟。
他看着里面那个复读机一样的叶辰,忍不住吐槽。
“这臭小子。”
高建军翻了个白眼。
“他要是能把在审讯室诈犯人的本事分十分之一给这采访,也不至于把天聊成这样。”
采访室内。
程佳没辙了。
连换三种问法,答案几乎一模一样。
“停吧。”
她向摄像师摆了摆手。
设备关机。
程佳看着长长松了口气的叶辰,心里那点失望反而没了。
她看出来了。
这个在网上火得一塌糊涂的“追风警官”,不是在摆姿态,也不是防备媒体。
他是真的不擅长在镜头前说话。
一旦离开案子和证据,他就是个社恐晚期。
程佳收起那些带试探的尖锐问题。
她拿出一份拟好的报道初稿。
“叶警官。”
语气变得认真。
“关于于静秀的隐私部分,您看哪些细节需要我们在报道里做模糊处理?”
听到这个问题,叶辰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接过初稿。
拿起笔,准确地划掉了一段。
“这里。”
“她就读的学校名称,还有她父亲当年的车祸细节,全部删掉。”
“还有这儿,安眠药的具体获取渠道,不能写得太细,容易引发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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