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打断了她。
他看着这对遍体鳞伤的姐妹,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清醒。
“但你们放心。”
声音不大。
“材料上不只会写杀人经过。”
“于秀兰长达十年的虐待、你们母亲的失职,还有你案发后的包庇,都会一字不落地记进去。”
他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法律不会允许任何人替另一个人顶罪。”
“但也不会抹掉你们受过的任何一项伤害。”
于静兰愣住了,弯下腰,鞠了一躬。
于静秀捂着脸,泣不成声。
走廊尽头。
于蓉瘫在长椅上。
她终于知道了全部。
知道了那个被她当成骄傲的大女儿,为了替妹妹顶罪,差点毁掉自己一生。
知道了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小女儿,在绝望里举起了菜刀。
“是我害了她们……”
于蓉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哭喊起来。
“我总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总以为我妈只是脾气不好……”
何小满站在她面前,拿着记录本。
看着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母亲,她眼里全是愤怒和悲哀。
“你的退让不是为了维持家庭。”
她的声音很冷。
“你是在放任你母亲,随便伤害你的女儿。”
何小满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走。
她没有把这起家庭悲剧简单归成一次冲动杀人。
她把于蓉的懦弱、于秀兰的暴虐,全写进了案情说明的背景里。
次日。
市局政工与法制部门联合审核。
一份详尽的案情通报,依法向社会公开。
通报里隐去了未成年人于静秀的可识别信息。
但把长期的家庭虐待、姐妹俩的顶罪过程,以及警方查证的细节,一条条摆了出来。
舆论炸了。
相关讨论迅速上了全网热榜。
没有最初那种谩骂和戾气。
评论区里全是唏嘘。
“太惨了,这种家庭简直就是地狱。”
“姐姐太傻了,妹妹也太可怜了。”
“法不容情,但希望法官能依法酌情考量,给这孩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关注度很高。
但这一次,所有讨论都在法治的框架里,理性、克制。
市局,大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长桌上。
所长李国栋穿着笔挺的常服,站在主席台前。
“同志们。”
他的声音洪亮。
“和平里命案,正式移交检察机关进入后续程序。”
“鉴于在案件侦办中的突出表现,市局党委决定!”
李国栋拿起一份红头文件,大声宣读。
“给城南派出所及刑侦三队专案组,记集体三等功一次!”
台下的掌声炸了开来。
姜言、万涛激动得满脸通红,何小满红了眼眶。
李国栋双手一压,掌声落下。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叶辰。
“叶辰出列!”
叶辰站起身,走到台前,立正。
“鉴于叶辰同志入职以来,连续荣立个人二等功,带队表现优异,各项程序考核全部达标。”
李国栋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经省厅批准,市局党委研究决定。”
“批准叶辰同志提前转正!”
“授予一级警员警衔!”
“并正式取得配枪资格!”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掀了屋顶。
入职不到半年,提前转正,直接授衔一级警员。
这在哈城市局的历史上,没有过第二个。
高建军走上台。
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警衔,还有一把沉甸甸的九二式警用手枪。
他亲手把警衔别在叶辰肩上。
然后把那把枪郑重地递到他手里。
“拿好了。”
高建军看着他,眼神里是老刑警的期许。
“这不光是荣誉,是命。”
叶辰双手接过手枪,指腹贴上冰凉的金属。
他后退一步,双脚并拢。
“敬礼!”
一个标准的军礼,定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表彰会结束。
市局大厅外。
省厅安排的专访记者程佳,带着摄像团队早早等在那儿。
她穿着干练的职业装,手里一沓厚厚的采访提纲。
“叶警官!”
程佳看到人出来,立刻迎上去。
“恭喜授衔!我们想就连破重案和这次的姐妹顶罪案,给您做个独家专访。”
听到“采访”两个字。
那张在案发现场冷得不像话的脸,僵住了。
叶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发言材料。
直接塞进旁边何小满手里。
“何小满同志负责宣传工作,她比我了解情况。”
叶辰干咳了两声,眼神到处躲。
“案子是全队一起办的,我就是协助。”
“我还有案子要查,先走一步!”
说完钻进一辆警车,一脚油门跑没影了。
程佳举着话筒,站在原地。
何小满拿着发言材料,强忍着笑。
走廊里,高建军和李国栋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那个在审讯室里能把杀人犯逼疯的活阎王,一见镜头就成了这德行。
傍晚。
城南派出所家属院。
葱花香从面馆里飘出来。
叶辰推开门走进去。
“妈,来碗面。”
刘桂芬正在擦桌子,听见声音抬起头。
她一眼看到了儿子肩上那副崭新的警衔。
刘桂芬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伸出手,轻轻摸那副警衔。
眼里有藏不住的骄傲,也有更多的担心。
“转正了……”
她眼眶发红,声音有点抖。
“儿子,这衔越重,担子就越重啊。”
叹了口气,又开始那套老话。
“你李叔说,局里宣传科缺人,要不你……”
叶辰没反驳。
他拉开椅子坐下,低着头,大口吃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面馆深处。
叶跃进坐在柜台后面抽烟。
他看着儿子那宽阔的后背,看着那身笔挺的警服。
烟头被摁灭。
叶跃进站起身,走进里屋。
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磨得发旧的笔记本。
砰。
一摞本子被推到叶辰手边。
叶辰停下筷子,抬起头。
那是三十年的走访记录。
按着街巷编号,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纠纷、旧事,连哪家丢了狗、哪家漏了水都记着。
这是叶跃进大半辈子的东西。
他没看叶辰。
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最上面那本。
“拿着。”
声音有点哑。
“别嫌你爹记得碎。”
叶辰看着那一摞本子,喉结滚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双手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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