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坐在对面,半张着嘴,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案情的分析已经够敏锐。
在这种推理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推演,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柜台那边的老板都探出头来,错愕地看着这桌警察。
叶辰拿起筷子,把饭盒里剩下的两口饭吃完。
空饭盒扔进垃圾袋。
“别高兴太早。”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药的具体种类和来源还没定,凶器也还没找到。”
“现在这些证据,还不够把任何人送进审讯室。”
刚烧起来的那股热劲,一句话就灭了。
“干活。”
小组重新上路。
这一次,气氛变了。
姜言快步走到何小满身边,主动把手机里的轨迹图共享过去。
“沿线的垃圾桶我来翻,你查医院那边的排班。”
那股火药味没了,抢功的念头也没了。
队伍上的裂缝,在叶辰这一轮碾压之下,自己合上了一半。
叶辰把电动车的行驶路线切成数段,分给当地派出所的巡逻警力协助排查。
“所有人注意。”
他对着对讲机反复强调纪律。
“发现疑似物证,只定位封锁。”
“不许徒手翻动,更不许私自拆开垃圾袋。”
“必须等技术中队到场固定证据。”
排查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街道上铺开。
从天黑一直干到后半夜。一条街一条街推过去,上百个垃圾桶被逐个掀开,什么都没有。
老城区的街道在凌晨空得厉害。
路灯昏黄,几只野猫在巷子深处乱窜。
万涛戴着白橡胶手套,顺着共享电动车的停留点,一个一个翻街边的绿色垃圾桶。
他干活稳。垃圾桶里的馊水味往上冲,他眉头都没皱,长柄火钳一层一层往下扒。
离于家三个街口的地方。
“叶哥!”
万涛停下动作,直起腰。
叶辰快步走过去。
火钳夹起一个被捏瘪的纸盒。
“安眠药包装盒。”
万涛把盒子装进透明物证袋,举到路灯底下。
“包装擦得很干净,肉眼看不到完整指纹。”
他指着盒子底部那几行小字。
“但批号还在。我刚用手机查了内部系统,这个批号跟省医院药房近期发放的批次一模一样。”
省医院。
三个字一出,几个人的神经全绷了起来。
那是死者大外孙女于静兰上班的地方。
“这边也有发现!”
不远处的另一个垃圾桶旁,何小满戴着口罩,举着一个物证袋跑过来。
“我在旁边那个桶里找到了一张处方单。”
她把袋子递给叶辰,指着上面残缺的纸。
“姓名栏被撕掉了。”
“但剩下的信息显示,开的药,跟夏法医在死者体内化验出来的成分对得上。”
何小满回想着刚才翻找的细节。
“这张纸单独压在一个空饮料瓶下面,上面干干净净,没沾多少脏东西。”
“从位置和状态看,扔下去的时间不长。”
关键物证接连冒了出来。
跟在旁边的姜言,眼睛亮得吓人。
“证据链闭合了!”
他一拍大腿。
“妹妹于静秀骑车经过这儿抛物证,姐姐于静兰利用职务之便提供药物。”
姜言指着物证袋往下推。
“这就是姐妹俩合谋的杀人案!”
“一个下药让老太太失去反抗能力,一个动手,完了骑车伪造路线!”
他转头看向叶辰。
“叶哥,还等什么?”
“物证有了,路线也对上了。我申请立即传唤于静兰和于静秀!”
“必须分开审,不能给她们串供的工夫!”
何小满被他带得也动摇了。
她看着手里那张指向性强得刺眼的处方单,原先坚信妹妹是被逼无奈的那点同情,晃了一下。
这些物证出现得太是时候,也太致命了。
叶辰站在垃圾桶旁边。
他没理会姜言,也没去看那两个物证袋。
他蹲下身,视线落在绿色垃圾桶的侧面。
那儿贴着一张不起眼的清运标识。
“姜言。”
他蹲在地上,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你觉得,于静秀杀完人以后,是慌乱还是冷静?”
姜言愣了一下。
“那还用说?肯定是慌乱啊。”他脱口而出,“一个高中生杀了人,骑着电动车满大街窜,肯定是慌不择路才把东西随手扔进垃圾桶的。”
“好。”
叶辰站起身。
他指着桶身那张清运标识,以及上面用记号笔写的时间。
“这片街区的垃圾,早上六点刚清过一次。”
他看着姜言。
“如果是于静秀案发后慌忙逃跑时扔的。”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居民丢弃,这个桶里早该堆满了生活垃圾。”
叶辰指了指万涛和何小满手里的袋子。
“一个慌乱中随手扔进去的药盒和纸片,应该被压在最底下。”
“怎么会这么显眼、这么干净地摆在表层?”
街上只剩下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姜言张着嘴,喉结滚了一下。
刚才那股急着收网的亢奋,被这几句物理逻辑浇了个透心凉。
万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物证袋。
确实。这东西出现得太容易了。
夏敏提着便携勘查箱走过来。
她拿多波段光源对着包装盒和处方单照了一遍。
“叶警官说得对。”
她关掉光源,脸色沉下来。
“盒子和处方单上,没有任何于静秀的有效指纹。”
“表面只有单向擦拭留下的、很规律的纤维痕迹。”
夏敏抬起头。
“一个刚杀完人、慌着逃的高中生,不可能在那个状态下把痕迹清得这么干净。”
“更不可能抹掉所有指纹之后,再把这种能直接查到来源的东西,整整齐齐留在桶口,等我们来发现。”
证据够多,却处处不对劲。
人为摆放的痕迹,露了出来。
叶辰看着那两样东西。
“这些不是于静秀扔的。”
他的声音很低。
“是那个善后的人,故意留在这儿,让我们发现的。”
“对方在牵我们的视线。”
“他要警方通过这些物证,相信凶手提前准备了安眠药。”
“然后把追查方向,精准地引到那个在医院上班、能合法拿到处方药的于静兰身上。”
何小满听得后背一凉。
她抓着记录本,满脸不解。
“叶警官,这说不通啊。”
何小满皱着眉。
“我们之前推断,那个善后的人很可能就是姐姐于静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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