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庙祝。”

    雷彪嗓子眼发干，吐出三个字。

    左手一把扣住张狂完好的右肩。

    五根手指头往下陷，捏得张狂肩胛骨咯咯作响。

    “哎哟！雷大爷，您捏疼小人了！”

    张狂龇牙咧嘴，往下一缩脖子。

    “您老怎的不下令放箭啊？先把前头那大个子射成刺猬！”

    雷彪没松手。

    独眼贴到张狂鼻尖前，呼吸粗重，喷了张狂一脸热气。

    “老子问你话。”

    “你们黑石村祠堂里头，供奉的那位神仙老爷……”

    “尊号是不是叫九天清源真君？”

    旁边的老头目也凑过来，握着鬼头刀的手心全是汗水。

    前排端着硬弩的六个壮汉，手指头搭在机括上，扭头往后看。

    山风吹过坡顶。

    串在柳条上的十二具死尸晃了晃，滴下两串黑血，砸在泥土里。

    张狂愣了一下。

    看看雷彪铁青的脸，又看看矮墙后头举着铁叉的柳大壮。

    “噗嗤！”

    张狂咧开大嘴，扯动脸上的伤疤，笑得前仰后合。

    “雷大爷！您老听这帮泥腿子放狗臭屁呢！”

    “甚么狗屁九天清源真君！”

    张狂抬起右手，指着柳大壮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那就是个没人要的泥巴胎子！”

    “前些日子荒滩村那帮穷鬼嫌他没用，把他的泥像砸烂了，一脚踹进了断魂崖底！”

    “后来被石洼村的叫花子捡回去，当成个宝贝供着！”

    “这柳树屯被咱们逼急了，饥不择食，才跟着石洼村一块儿拜那个泥胎野神！”

    轰！

    雷彪脑子里头嗡的一声。

    搭在张狂肩膀上的左手，抖得像筛糠。

    老头目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手里的鬼头刀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

    “你说……清源真君，是石洼村和柳树屯供奉的？”

    老头目声音劈了叉，往后退了半步，踩断一根枯树枝。

    张狂半点没瞧出不对劲。

    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下巴翘到天上去。

    “那还能有假！一个连庙宇都没有的破烂泥像，也配叫真君？”

    “雷大爷，咱们黑石村供奉的那位，名号叫黑山君！”

    “那可是活了上百年，马上就要褪去兽皮，修成化形期的无上大仙家！”

    “等我们老爷破关出来，莫说树精，就是那个泥胎真君，也能一巴掌把他拍成烂泥巴！”

    张狂越说越来劲，伸手去拽雷彪拿刀的右胳膊。

    “雷大爷，别跟这帮将死之人废话了！”

    “快下令放箭！把这群拜泥胎的蠢货全宰了，再把他们祠堂里那个破神像搬出来砸碎，给咱们黑山君老爷垫尿壶……”

    “垫你娘的棺材板！”

    一声暴吼，像半空里打了个炸雷。

    张狂后半截话还卡在喉咙眼。

    雷彪抓着张狂的手往回猛地一扯。

    炼精期上品的气血全数贯入右臂，头顶白气冲起三尺高！

    右手九环鬼头大刀借着转身的力道，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光。

    铁环哗啦乱响。

    迎着张狂拽过来的右胳膊，齐根斩落！

    噗嗤！

    刀锋削铁如泥。

    没有半点停顿，直接从张狂右肩琵琶骨处切了过去。

    一条完整的胳膊，还保持抓拽的姿势，飞上半空，啪嗒掉进泥水坑里。

    碗口大的疤，鲜血狂飙三尺高，溅了老头目满头满脸。

    “呃……”

    张狂脸上的狂笑僵在原处。

    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肩窝。

    两息之后。

    “啊！”

    杀猪般的惨叫，撕裂了山谷。

    雷彪根本不给张狂喘气的机会。

    大刀往地上一杵，抬起右脚，照着张狂完好的左腿膝盖骨，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骨头渣子混着血沫子刺破裤管。

    张狂双腿彻底折断，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扑倒在血泊里。

    雷彪大步跨上前，一脚踩在张狂的后背上，将他的脸死死按进烂泥坑！

    “大当家的！”

    七十名黑虎帮刀手全懵了，端着硬弩不知所措。

    矮墙后头，正准备迎着弩箭拼命的柳大壮，举着铁叉停在半空。

    柳二虎揉了揉眼窝，捅了捅旁边的柳四喜。

    “四喜……俺没眼花吧？”

    “那独眼龙咋把张狂的胳膊给卸了？”

    土坡顶上。

    张狂在泥血里拼命扭动身子，鲜血把周遭泥土全染红了。

    左臂本来就打着夹板，这会儿只能用下巴顶着石头，抬起半张血脸。

    “雷……雷彪！”

    “你疯了！你砍老子干甚么！”

    “老子是黑石村的庙祝！老子是带你来立功的啊！”

    “立功？老子立你八辈祖宗的功！”

    雷彪额头青筋暴起，抬起左脚，对准张狂的嘴巴就是一记窝心踹！

    砰！

    三颗带血的门牙飞出去老远。

    张狂满嘴是血，仰面翻倒在泥地里，脑瓜子嗡嗡作响，彻底傻了眼。

    “你个害人不利己的狗杂种！”

    “你自个儿想死，还要拉上老子全帮上下一百多号兄弟给你垫背！”

    雷彪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弯下腰，一把揪住张狂的头发，往青石板上死命磕。

    咚！咚！咚！

    “还他娘的黑山君！一头深山里没化形的畜生野怪，也敢拿出来糊弄老子！”

    “你知道九天清源真君是甚么人物吗？”

    “那是大白天能凭空降下紫白神雷，一击就把我二弟劈成飞灰的陆地神仙！”

    “老子从青石集拉了三车厚礼，带了一百两雪花银，是专程给真君老爷磕头请罪的！”

    “差点！就差那么一点，老子就听信你这疯狗的谗言，对真君老爷的信徒放箭了！”

    雷彪越想越后怕，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手脚冰凉。

    刚才那个“放”字要是喊出口。

    不用等回青石集，头顶上那片天现在就得塌下来，把他们八十号人劈成焦炭！

    张狂躺在地上，满脸血污，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傻乎乎地看着暴跳如雷的雷彪。

    劈成飞灰？

    黑虎帮的二当家周虎，是被石洼村那个泥胎降雷劈死的？

    雷彪拉着三车大礼进山，根本不是来拜黑山君的，是来拜清源真君的？

    “不！”

    “这不可能……”

    张狂嘴里不断往外冒血泡子，眼神发直。

    “那明明是个断魂崖底捡回来的破泥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