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里的人,你一个都带不走!”
李重润的话如一颗重雷在现场炸开,所有人唏嘘之时,混乱的说话的声逐渐变小。
最后他们将目光落在李重润身上。
潘敬距离李重润的位置不远,自然听见他说了什么。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李重润的脸上。
潘虎不敢看下去,蒙住头,“少爷啊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别装了,快逃吧。”
陈硕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李重润被刚刚出来的卫士围在中间。
“大胆贼人,尔等是要造反不成……本差办案,轮不到你置喙!”
他叫喊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李重润从卫士中间走出,站到队伍最前面,那七名卫士不敢有任何松懈,将手里的弓弩端得更稳,蓄势待发。
李重润最先走到老汉面前,他并没有说安慰的话,随后目光扫过潘敬、以及他身后的潘家老宅,最后将目光落在潘虎头上。
李重润转过身,看向带头的衙役。
“本差办案?”李重润冷笑一声,“奉的谁的命,办的什么案?本王倒是要好好听听!”
他不是姓李么,怎么又姓王……潘虎抬头看着李重润的背影突然想到什么。
王爷就应该姓李呀!
难道他是王爷?
潘敬听着李重润的话,眉头紧锁。
他自然知道神都有王爷下来,不是说还在路上吗?已经到并州多日了?
就在所有人质疑之时,李重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随手朝着陈硕扔了过去。
“河东道存抚使,李重润。”
“奉旨,查并州灾情、粮储、吏治!”
陈硕端详着李重润‘扔’过来的玉牌,一时不敢断言。
瞧着玉牌的质量和李重润等人的气场,这件事情不像假的。
最主要是谁活腻了,敢在这件事上造假。
他立刻招呼身后的小弟上前,两人小声嘀咕几句后,那小弟快速跑了出去。
不用想李重润也知道,他肯定是出去报信的。
不过也没有关系。
他既然已经亮明身份,那就不怕被人知道。
他走到陈硕面前,将玉牌拿了回来,别在腰间,“你方才说,潘家私通犯人赵捷。证据呢?”
……
全场变得异常安静,死一样的沉默。
陈硕刚刚嚣张跋扈是因为他面对的人是百姓,但此时面对邵王殿下却不知如何是好。
衙役们举着刀,僵硬在原地,面面相觑。
放下也不是,举着还有点累。
流民们更是张圆了嘴巴,瞪大眼,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站在李重润身后的老汉,颤颤巍巍的将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想要说什么,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口。
潘虎盯着李重润的背影愣出了神,他听潘家长辈说过,这几日会有钦差来并州,没想到竟然是他们。
他们不是想要发‘灾难财’的商人吗?
不对,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过身份。
商人这个角色,是自己强加到他们头上的。
邵王?
李轻干?
李重润!
好名字!
……
此时陈硕早就没了刚刚的气焰,听着李重润的质疑,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邵……邵王殿下……”
孤还是喜欢你刚刚嚣张跋扈的样子……李重润朝他逼近半步,“本王问你,潘家私通赵捷,可有人证、物证?”
陈硕的额头早就渗出一层细汗,想了几息后喃喃说道:“回殿下,查……查了以后就有了!”
“什么?”李重润被气笑了,“简直就是荒谬。”
李重润拂袖一甩,满脸怒意,“你们并州差役就是这么办差的么?”
陈硕自然不敢领罪,他面对的可是邵王。
据说京城里的王爷向来纨绔,杀人不眨眼,视人命如草芥。
若是王爷想要杀了他,简单的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殿下赎罪,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长史……”陈硕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李重润。
心想长史大人的官阶够响,你虽然是王爷,但总要给长史面子吧。
“长史大人说,赵捷就藏匿在潘家……”
“长史说?”李重润打断他的话,“长史说潘家窝藏,就窝藏了?缉捕文书呢?可有人指正?可有证据?”
李重润越说越气,最后怒声呵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他算什么东西!”
陈硕听完最后一句话后,被吓得面红耳赤。
长史大人的官还不够响亮吗?
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正当他被怼的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抽身之时,刚刚出去报信的小厮快速折返回来。
他目光瞧着李重润看了几眼,附在陈硕耳边小声的嘀咕着什么。
眼见陈硕的表情发生异样变化,甚至刚刚的恐惧和恭敬正在慢慢消散。
李重润看到这个细节后,眉头微皱,暗叫一声不好。
正当他感觉不对之时,陈硕猛然抬头,此时已然换了嘴脸。
“大胆贼人……”他将说话的声音提高数倍,不仅是要手下听清,还要让围在现场的所有流民都听能听见。
“长史大人已经核实过,邵王殿下的车驾刚入潞州境,最快也要有两日方可进入并州,你这贼人好大胆子,竟然敢冒充邵王殿下!”说话间,他朝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来人呐!”
“在!”
他身后的所有衙役怒喝一声后,将刚刚放下去的刀又提了起来。
李重润身边的卫士快速向他靠拢,端着弓弩指向所有衙役面门。
李浩更不敢含糊,他端着弓弩对着陈硕的脸。
若陈硕再敢向前半步,瞬间射爆他的头。
“少爷小心!”
正当两拨人剑拔弩张之时,潘虎在人群后面大喊一声后,朝着李重润的位置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冷箭从衙役最后方呼啸而至,射向李重润刚刚站立的位置。
若不是潘虎动作极快,李重润此时已经躺在血泊中。
同时,以李浩为首的卫士不敢犹豫,手里的弓弩齐刷刷的射了出来。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陈硕就在李浩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根本没有办法躲开。
陈硕的动作也不慢,双手快速举起,挡住头和胸的等关键位置,任凭两根箭矢齐刷刷地射在他的手臂上。
他疼痛难忍,怒吼一声道,“兄弟们,杀了他们!”
七名卫士手里的弓弩射了一轮后,根本没有机会和时间再添箭矢。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卫士,刷刷的将手里的弓弩扔到一旁,提着佩刀围在李重润身边奋力反抗。
三十对七,优势在敌。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斗会瞬间结束之时,潘家老宅的门被从里面踹开了。
潘七头戴孝布,手持横棍,一马当先。
“潘家儿郎们,随老子杀出去……”
浩浩泱泱几十号人将潘家老宅的门挤得四分五裂,甚至有几个人还没冲进‘战场’,身上就挂了彩。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些细节。
刀光剑影,锋刃相搏。
流民们手里拿着的锄头、镐、镰刀,此时也成了拼命的武器。
潘敬朝墙角的位置退了退,稳稳的坐在一块石墩上,似乎战场上的厮杀与他无关,又似乎他是潘家老宅最后一道防线。
潘虎早将李重润和宋璟拽到自己身旁,三人立于潘敬身侧,观察着‘战场’局势。
随着潘七加入,战场局面瞬间倒戈。
此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衙役们早就被激起的民愤和战意吓破了胆。
再加上七名训练有素的卫士,战斗很快就接近尾声了。
潘七出来时拿着的是一根长棍,此时已断成两节。
他在混战之中,竟然将陈硕擒在身下。
他压着陈硕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随着陈硕被擒,慌乱的衙役们失了主心骨,纷纷放下刀刃,开始投降。
流民们已经打红了眼,根本不给他们投降的机会。
这群衙役失了武器,蜷缩在地上抱着要害部位呻吟着、求饶着,早就没了刚刚冲杀上来的气势。
陈硕跪在地上,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却不想李重润根本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随着战斗结束,不受控制的情绪开始退散,理智回归的瞬间,潘家家丁和流民们开始后怕。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挂着伤,带着痛,但这些他们已经顾及不得,此时他们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对面毕竟是衙役,那可是官府的鹰犬。
这可是形同造反的死罪!
“怎么办?”
“潘老堂主,逃吧!”
“对,咱们往北走……”
……
所有人清醒后才发现即将面对的结果是他们没有办法承受的。
若是这些衙役回去,随之而来的报复可能是灭顶之灾。
李重润看出在场所有人的窘迫之境,朝着众人摆了摆手,“诸位放心,孤李重润不是知恩不报之辈,孤定会奏明陛下感谢各位救命之恩。”
李重润说完话,朝着众人拱手作揖,环视半圈见到那名老汉,李重润收起双手,深深的鞠了一躬。
他的举动令现场所有人一怔。
刚刚他们还在担心的死罪,竟然成了‘救李重润一命’的天大恩情。
他们岂能不知这是邵王殿下为他们请来的保命符。
那老汉见李重润朝着自己深鞠一躬,浑身颤抖着,激动着,直接跪了下去。
若不是宋璟在他身边手疾眼快,老汉真就跪在李重润面前了。
“殿下千岁!”
不知角落里谁突然喊了一句后,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跪下去朝李重润磕头。
有人哭着喊着‘邵王殿下千岁’、‘陛下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衰、生生不息。
……
李重润命令宋璟和潘虎救治伤员后,现场的氛围逐渐平静下来。
李重润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硕,没有再审问,更没有对峙。
他将潘七叫到身旁,“潘四叔,辛苦您找个地儿,先把他们关押起来。”
李重润看着满地狼藉的衙役,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潘敬早就从石墩上站了起来,朝着李重润拱手作揖,话语中带着一丝迟疑或是尴尬:“邵……邵王殿下!”
李重润急忙摆了摆手,“潘堂主使不得,我和潘虎以兄弟相称,自当是晚辈,您这礼数,小子受不得。”
潘敬究竟沧桑的老脸一红,想起那日与李重润说的话,有些无地自容。
李重润倒是没想这么多,态度十分随和。
潘敬自然不敢当真,潘虎更是。
他抬头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李重润……这俩人他谁都惹不起。
李重润没有继续在这件事情上纠结,眼神变得正色,“潘堂主,现在不是和您叙旧的时候,孤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李重润说到此处之时,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朝潘敬走近半步,“你府上可有一位姓赵的官员……”
潘敬点了点头,“请稍等殿下移步老宅!”
……
一行人进了老宅后,赵捷摩拳擦掌、焦急的等在堂内。“老堂主,赵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出去便是……”
潘敬急忙将他拦住,将事情的经过与他大致说了一遍后,后者满脸震惊,十分惶恐。
他快步走到李重润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罪臣司仓参军赵捷,拜见邵王殿下。”
他双腿还没跪下去的瞬间,被李重润一把拽住,“快起来,快起来,与孤说说,并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捷并没起身,依旧跪到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后,他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李重润仔细看了他几眼。
他比想象中更瘦,两颊已经凹进去,眼窝发青,能够看出东躲西藏的日子并不好过,想来这二十多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好吧。
“殿下!”他开口时嗓音是沙哑的,像是长时间没有喝水,更像是激动的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整理一下情绪,“并州……本没有大蝗灾!”
房间内却安静了。
宋璟眉头紧皱,将听到的事情如实写在纸上。
李重润并没做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去岁秋,确有蝗虫过境,可远没到饿莩遍野的地步。”他说话的声音略带迟疑,“真正要了人命的、把并州吃空的,不是虫,而是人!”
赵捷说到此处的时候,不自觉地朝着窗外看了一眼,他内心是胆怯的、犹豫的,潜意识里不太敢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并州地处中原,虽不及河南道、河北道土地肥沃,但并不缺粮食。”
他说到此处之时,神色变得愤慨:“城里有粮,米行、粮铺、盐号、钱庄,家家都有粮,就没有一口能到百姓嘴里的。”
“囤积居奇。”李重润接过话。
赵捷闻言摇了摇头,“远不止这些,官商勾结更为严重,城门税、官渡税、道卡、乡卡,层层抽税,路过的狗都想咬一口……”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稍微平复一下情绪后继续说道:“外面的粮进不来,里面的粮又限量、限价、限卖,粮食从一斗十文炒到两百文,老百姓根本吃不起。”
赵捷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一瞬,抬头的瞬间眼中带着恨、也有惧。
这一切李重润事先知道些,可知道的并不这么彻底。
他的眼神中带着怒意,说话的声音冷冰冰的,“这手,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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