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世面?去青楼?
勾栏听曲?
他虽然是潘家少爷,但这么多年家里管得很严。
偷偷去过几次也真是偷偷。
大白天的明目张胆地说带他去长见识,叔父们说的没错——他们还真是狐朋狗友。
——不过很喜欢!
潘虎嘿嘿地笑了笑,又觉得十分不妥,家里丧事还没办完他就去勾栏,若是被堂主知道肯定会被打死!
转念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不去,堂主也要被打死他。
就在潘虎还在做心理建设之时,迎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出现一队衙役。
三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吓得周围百姓急忙闪躲退让。
李重润三人站在街口,下意识地躲到一旁。
潘虎瞬间感觉不对。
这群人自东向西而来,城西本来就是落魄地儿,他们的目的只能是一处——潘家老宅。
潘虎本想过去报信,却被李重润一把拦住。
“先看看怎么回事,若是潘家人都被堵在老宅里,谁还能救你们出来?”
李重润提醒得十分及时,瞬间将潘虎心中冲动压了下去。
三人躲在队伍最后,跟着他们朝潘家老宅的方向而去。
这群衙役手里拿着锁链,腰间挂着佩刀,领头的正是州衙班头陈硕。
当衙役赶到潘家老宅时,门口站满了人。
这群人并不是官差,是普通百姓,是流民。
黑压压一片,老人、妇人、甚至还有小孩。
他们还是早晨聚集在此处的,一直没有离开。
他们见到官差出现的时候,满脸写满畏惧,不自觉地向后闪躲,将潘家老宅门口让了出来。
陈硕看着众人退让,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并没有将众人看在眼里。
要说陈硕的长相确实有点吓人,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他手里举着一张抓捕文书,厉声呵斥道:“大胆刁民!潘家堂私通朝廷犯人赵捷,窝藏逃犯,罪同谋逆!谁敢阻拦,以同党论处。”
现场一片哗然,众人皆听清他说了什么,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可能!”
“潘家是好人!”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刚刚向后退缩的百姓,竟然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陈硕叫喊的声音很大,本想借着这声呵斥将现场所有百姓都吓走,却没想到适得其反,现场更加混乱。
刚刚已经躲到一旁的百姓,竟然围了上来。
“你们……”陈硕不由分说,直接将腰间的佩刀抽了出来。
他身后的衙役皆是如此,齐刷刷地将佩刀横于身前。
这群百姓的脸色被吓得惨白,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将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潘三爷给咱并州百姓施了三个月的粥,若是没有潘家,没有三爷,小老儿全家早就饿死了,他们是好人!”
老汉越说越激动,连灰白的胡子都在颤抖,他嘴唇惨白,不太确定自己说的是对是错,像是在求救般望向周围。
他孱弱的身子一直没有移动,甚至站得更加挺拔些,“你们要抓潘家人,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踏过去。”
老汉向前横了横身子。
孱弱、无助,甚至有些弱不禁风。
陈硕满脸横肉提着刀向前拱了半步,若是步子大些,定会将老汉撞飞出去。
“滚开……”
陈硕要比老汉高出一头,说话的时候完全是在俯视他。
现场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相信这领头的衙役随时可能出手将老汉制服、干翻。
李重润在远处看得震惊,这壮汉真是没吃过现实的苦,竟然连老头都敢动。
老汉害怕极了,但是老汉没有动。
陈硕果然恐怖如斯,又朝前迈了半步,直接将老汉撞开。
就在老汉向后仰的瞬间,一个青年汉子出现在老汉身后,一把将他稳稳接住。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齐刷刷地站在老汉身后,有几个女人将怀里的孩子抱稳,也站在人群最后方。
仅仅几息间,一道由流民组成的人墙横在衙役与潘家老宅中间。
李重润挤进人群,站在暗处,将现场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赵捷在潘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会空穴来风。
要么是纯纯栽赃陷害,要么就是时时。
这些人敢大张旗鼓地过来,就肯定知道什么消息。
难道真是潘家将赵捷藏起来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个人凭空消失二十几天,能躲过众多耳目,肯定有人暗中帮助。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赵捷是这桩案子的关键,若是能找到他,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水落石出。
可现在,他们竟然以‘潘家私通赵捷’这个罪名行事,这不仅是要抓赵捷,更是想将潘家一网打尽。
简直太歹毒了。
潘虎站在李重润身后,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十分不安地看着李重润问道,“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您快想想办法……”
不过说完这句话的潘虎眼神瞬间暗淡下去。
李轻干等人就是商人,能有什么办法。
他在心里思虑,此时谁还能帮潘家一下呢?
“殿下!”
宋璟凑到李重润身边,说话的声音发紧,“这罪名,潘家承受不住。”
“我知道!”
李重润点了点头,这件事情若真在潘家老宅定性,后期连想要挽回的余地都没有,“赵捷在逃,这正是栽赃陷害的最好时机,只要能做实潘家窝藏逃犯,潘家满门,一个都跑不了。”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他们抓回去,只要进入了并州大牢,就完全不由他们,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白的都能说成花。
果然,陈硕带领着几十衙役被普通老百姓拦在门口,有些不耐烦了。
见这些难民不仅不肯散去,横在他身前的气焰甚至还嚣张了几分,他再也忍受不住,脸上横肉一抖,将手里的刀提到身前,“给脸不要脸!”
“潘家私通逃犯,罪在不赦!本差奉长史之命,缉拿潘家一众人等!”
“再有阻拦,杀无赦!”
……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十官差‘哗啦啦’向前顶了半步,刀光在午后阳光的反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重润在队伍后听得震惊。
“他刚刚说谁?”李重润生怕自己听错,急忙向宋璟确认。
宋璟点了点头,“并州长史褚弘义!”
……
潘家老宅,议事堂。
一中年男子身穿粗布麻衣,脚蹬帆布履,满脸愤慨的朝着老宅外看了一眼。
他转身瞧着身边的老堂主说道:“老堂主护我至此,已仁至义尽,今日之难某躲不过,也躲不得,终不能将潘家带至万劫不复之地……”
老堂主听及此言,幽幽的叹了口气,“成儿那日敢留你,老夫今日就敢护你。”
潘七抄起立于墙根的抬棺木,两眼血红。
潘晞死死的按住他的胳膊,“老四,你这一杠下去,潘家就真完了。”
“哥,左右都是死,不如和他们拼了。”
潘石也上前,将他手里的杠木夺过去,“真到那个时候,潘家不是反贼也成了反贼,不是忤逆也成了忤逆。”
别人越阻止,潘七反抗的力度最大,骂人的声音也就越是响亮。
最后潘敬经过他身边时,冷哼了一声,“放下。”
后者瞬间没了动静。
潘敬走到门口,朝着跟上来的赵捷摆了摆手,“你先不要出去,若是你真在潘府被抓,事情就不好办了。我潘家在并州百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出他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然。
潘敬出现在门口时,现场混乱的声音逐渐平息。
“老堂主……”
“敬叔……”
“你快走,这里有我们顶着!”
……
潘敬朝着熙攘激动的众人压了压手,并没有对他们说安抚的话,而是朝着陈硕的位置走了过去。
陈硕在并州当差多年,自认得潘敬。
刚刚虽然还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此时也收敛很多,他将手里的佩刀垂于身边,面容并无大改,却也恭敬几分。
“老堂主,俺也是例行公事,还望堂主行个方便。”
“赵捷不在潘家!”潘敬说这句话的时候,右半张下巴颤抖了几下,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角已经卷了边儿,被汗水浸得发软。
陈硕听闻摇了摇头,“在不在,抄了才知道。”
“不必抄!”
潘敬将手里的那张纸缓缓展开,举过头顶,展示在陈硕面前,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是潘家三房潘成留下的东西,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皆是一怔,就连站在远处的李重润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这是把一个死人推出来了。
——想来这件事情应该早有准备。
纸缓慢打开,满满一页字出现在众人面前,字迹娟秀,十分工整。
若是有熟知潘成的人在场,也敢确认,这就是他的字迹。
潘成十六岁进堂,管了半辈子仓廒,每笔账做得都十分精细,连州里的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字写得更是绝美,一笔一划,都稳如磐石。
李重润站在远处,看得并不真切。
正当他想要再上前之时,潘敬一字一句,念了出来:“罪人潘成,并州潘氏三房。
去岁并州蝗起,民饿殍于道……成与司仓参军赵捷,私开潘氏自家粮仓,放粮两万余石……
……潘家一无放粮文书,二无放粮义务,打乱官府救灾节奏……罪大恶极。”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嚼碎了一般。
“……某此乃私通诸官吏、收买人心之举,实属重罪。
但,罪止一身,与潘氏阖族无涉。成以死谢之……”
念及最后之时,潘敬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一点颤抖。
可院子里的人,包括李重润,都抖了起来。
这认罪书句句都在承认自己有罪,可闻者落泪,听者叹息。
陈硕看着周围人的举动,眯着眼:“老堂主,你这一出,是拿死人顶罪,替活人开脱啊。”
“不是!”
潘敬将手里的认罪书收好,双手垂于身侧,言语平静:“潘家儿郎并非孬种,有错就认。”
“私开粮仓,是罪,我们认。”
“不配合朝廷调度私自放粮赈灾,也是罪,我们也认。”
他顿了顿,将半张烧毁的脸对着陈硕,“你回去告诉我褚长史,罪我潘家认了,我掌潘家四十二年,属教子无方,你要抓,就抓我一个人回去便可!
潘成已死,我身后潘家人皆与此事无关。”
……
这等事祸不及全族,就算涉及全族也不是陈硕能够决定的。
不过他得到的命令是抄了潘家,将所有人带回去。
潘敬这套说辞,很感人,也很有说服力,但说不通。
“潘堂主,我陈某自敬你是条汉子,但今日之事俺有公务在身,怕是不能从了你……”
说话间,陈硕将右手抬起,他身后的衙役皆是备战之色。
事情发生的太快,所有人先是一愣,就连潘敬都没有想到,他们要将这件事做绝。
但在此时,刚刚围堵在衙役身前的流民再一次围了上来。
“潘三爷何罪之有……”
“若无潘三爷救济,我一家老小早就死了……”
“你们这些当差的,就不是爹娘生的、爹娘养的人吗!”
“还有没有王法!”几个女人跪在地上大声痛哭,大骂世道不公,没有王法。
……
现场瞬间变得异常混乱,潘敬想要将这些流民愤慨的情绪压下去,无济于事。
陈硕见所有流民躁怒,不敢懈怠,抽刀横于身前。
两拨人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现场的氛围极度紧张,很多人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而此时,陈硕身后的一个小衙役控制不住紧张的情绪,突然大吼一声,抽着刀便朝手无寸铁的流民砍了过去。
陈硕怒声阻止,“住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的流民万分惊恐,自然看清那衙役行径,想要向后闪躲,已经避不开。
“完了!”那流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到来。
就在所有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道黑影儿恰逢其时地出现在流民与衙役之间。
他的动作非常迅猛,干净利落,抬手朝着衙役的手腕击了过去。
明明已经砍向流民的刀掉落在地。
众人定神一看,心中难免震惊,出现的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潘虎。
他所站立的位置距离潘敬不远,想来是为了保护潘敬才摸到那个位置去的。
李重润不觉有些震惊,他竟然有这等身手,这小子是他在这个世界迄今为止见过的身手最好的人。
——好家伙,扮猪吃虎。
潘敬站在不远处的位置,朝着潘虎看了一眼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也没有愤怒。
陈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并没有理会突然出现的黑影,而是转头看向愤慨的流民。
“大胆流民,敢阻碍我乃并州衙役头领,奉命办案,来人呐……”
“在……”
他身后的衙役传来振声附和,一股欲要将所有流民绳之以法的气势扑面而来。
而那群流民也不畏惧,抄起身边放着的锄头、镐、镰刀、扁担,甚至还有腰间的布带准备迎敌。
李重润和宋璟暗叫一声不好,陈硕刚刚阻止衙役动手砍人,不是因为他惜命,而是按照章程他们不可直接动手。
但若警告以后这些流民还要反抗,他们便有权将其就地正法。
正当所有衙役提着刀想要朝这群流民冲杀过来之时,一波七人组成的小队迅速朝人群中围拢过来。
他们腰间挂着佩剑,手中端着弓弩,动作十分迅速,步调十分统一。
纵然现场十分混乱,但他们的出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陈硕都皱起眉头,暗叫一声不好,“看他们的身形和动作不是一般人,这是一群卫士!一群训练有素的卫士!”
这七名卫士入场后,先是将人群冲散,随后将李重润和宋璟围在其中。
潘虎站在不远处的位置刚刚定下心神,又紧张起来,看来刚刚那一瞬间出手,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本能反应。
他看着被围困起来的李重润暗叫一声不好,“少爷,快走!”
他刚刚喊完便意识到不对,这种局面如何走得。
他脸色惨白,“完了,完了,看来今天都要死在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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