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大会,开在打谷场上。
堡里辟的新场,白日里晒着抢收回来的青稻,入夜清扫出来,场子四角立了四盏大灯。灯底下,一张八仙桌,桌上三样东西:一册名册,一张分班表,一口铜锣。
人到得很齐。下田的两千,守墙的五百,场上灶上的,附城的管事,黑压压站满了一场。没有人说话。今夜这一场会,人人都知道,分的不是工,是命。
开会之前,石琮在灯下最后一次核名册。核到一半,老账房停了笔。
"总办,"他低声说,"这册子上的人名,一个名字,就是一条命。咱们今夜,是把两千条命,当两千个数来使。"
"是。"陈麦说。
"你不难受?"
"难受。"陈麦看着那册名册,"先生,算学这一门,我爹教我的时候说,算到极处是人心。我从前不懂。今夜懂了。把人当数,是为了让这些数,都变回人。"
石琮没有再问。他提起笔,把名册核完了。
陈麦站在桌前,先开口。
"三班。"他说,"收、运、防。收班割稻,运班捆运,防班护收。明日寅时开镰,十一日,三班轮转,人歇田不歇。"
"收班一千二,运班六百,防班两百。"
他拿起名册。
"念到名字的,出列。"
名册是各屯屯长连夜报的。石琮念,陈麦在名册上勾。念一笔,人群里走出一个人,走到场子左边,收班的队伍越站越长。
收班好念。壮劳力,会割稻,按屯分,按棚编,十人一棚,棚有棚长。
念收班的时候,出了一桩事。曹老汉的名字,报在运班里,老头儿从人群里站出来,不依。
"俺今年六十一,腿还能跑。"老人说,"俺要进收班。俺种了一辈子地,割稻比后生们快。"
"曹叔,收班一日弯一万次腰。"陈麦说,"你的腰,去年犯过病。"
"犯过病也是俺的腰。"曹老汉梗着脖子,"总办,你让俺赶车,俺这双手,握镰握了五十年,你要它去握缰绳?"
满场有人低声笑了。陈麦看了老人半晌,提起笔,把他的名字从运班划掉,勾进了收班。
"好。"他说,"可有一桩,收班里头,你不许跟人比快。棚长看着你,晌午必须歇。"
"成!"老头儿咧开嘴,走到收班队伍里,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比后生还直。
庾老官也来了。这位种官不在名册上,自己挤到桌前,把一顶草帽往桌上一放:"总办,南坡的留种田,这几日正是老熟的时候。俺白日跟收班,夜里去南坡看种。两不耽误。"
"准。"陈麦说,"南坡的留种田,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你看好了。"
运班也好念。车把式、骡马户、腿脚快的后生。
念到防班,场子静了。
防班两百人,是保粮队的底子。这两百人,不配镰,配刀弩,散在收班的四面,狄骑来犯,防班顶上去,收班接着割。说白了,这两百人,是拿身子挡箭的,挡住一刻,田里就多收一刻。
石琮念防班名册之前,停了一下,看了陈麦一眼。
陈麦点头。
"防班。第一棚。"石琮念,"常二狗。"
二狗出列,走到场子右边。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防班的队首,站定。
"侯四。"
侯四出列。这个前班头出列的时候,人群里有个妇人拽了他一把,是他婆娘。侯四回头,冲婆娘咧嘴笑了笑,把她的手掰开,走了。
"周三斤。"
夜不收出列。
"铁栓。"
铁匠出列。人群里起了一点骚动。铁栓是炉前的人,全堡的镰刀弩机都指着他的炉子。陈麦在名册上勾了那一笔,没有抬头:"炉上的活,两个徒弟接得住。防班要一个会使锤的。"
名册往下念。念一个,出列一个。两百个名字,念了小半个时辰。
念到中间,出列的人里,有父子同名的,爷俩一前一后走出来;有兄弟三个全在防班的,老三才十七,出列的时候,娘在人群里,没有哭,也没有喊,就是把嘴唇咬出了血。
念到一百七十多个名字的时候,出了一个小小的停顿。
"顺子。"
赶车的顺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这个当初连帐都算不利索的车夫,如今是陈麦身边跑腿的人。他出列的时候,自己也有点愣,看着名册,又看看陈麦。
"总办,俺……俺是防班?"
"你这两年跟着侯四跑遍了十九屯。"陈麦说,"哪条道平,哪条道颠,哪片苇子能藏人,你比谁都熟。防班要眼睛。"
顺子张了张嘴,忽然挺直了:"哎!"
他走到防班的队尾,站得笔直。人群里有人低声笑,说这小子,给总办赶了两年车,赶上战场了。顺子听见了,没回头,耳朵根红了,腰板挺得更直。
名册念完,石琮把册子合上。
名册之后,是物册。
各家的捐献,也当众念。这一册,是柴四报上来的:苇荡屯出苇席八百领,搭运班的遮棚;军屯出大车一百二十辆,骡马三百匹;马三婶的妇人班,出麻袋两千条,针线自带;义学出灯笼一百盏,是孩子们这几日夜里糊的;各屯出铁锅四十口,灶班架在田埂边上,饭在田里做。
念一物,人群里应一声。念到铁锅,灶班的管事扬声问:"锅在田里,砸了算谁的?"
"算堡里的。"陈麦说,"这一仗打完,各家各户出的东西,一石一斗,一针一线,义仓立册,秋后作价,从粮里还。"
"还什么还!"人群里有人喊,"总办,俺们出的不是东西,是自家的命根子。命根子也作价?"
"作价。"陈麦的声音很稳,"正因为是命根子,才要作价。堡里不白拿人一针一线。这个规矩立住了,往后才有人肯拿。"
满场没有人说话。这两百个名字,方才一个一个,从人嘴里出来,落到人心里。没有锣鼓,没有口号,没有一句鼓劲的话。可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这两百个人,是把命搁在田埂上的。
陈麦把名册接过来,双手捧着,冲着防班的两百人,深深一揖。
"诸位。"他直起身,"我陈麦,不跟你们说这个差事不险。险。狄骑的箭不长眼,你们站在田埂上,就是箭靶子。我也不能保你们人人都回来。我只能保一件事:你们挡一刻,田里收一刻;你们要是倒下了,你们的名字,进英烈墙,你们的爹娘妻儿,义仓养一辈子。这不是恩,是账。堡里欠你们的账。"
防班的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二狗站在队首,忽然回头,冲着两百人咧开嘴:"都听见了?总办把丑话都说尽了,咱们还有啥说的?明儿寅时,田埂上见!"
两百人哄然应了一声。这一声不响,闷闷的,像从地底下滚过去的雷。
名册念完,分班表当场张贴。灯底下,人们围着表,一个一个地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看一眼自己在哪一班,哪一棚,棚长是谁,看完就走,没有人多话。
有个年轻的媳妇,在运班的表上找着她男人的名字,找到了,手指头在那个名字上按了按,转身回家去了。有人问她看什么,她说:"记住他在哪一棚。往后送饭,别送错了地方。"
石琮站在表旁边,看着人流从灯底下过去。老账房的笔尖上,还沾着方才勾名册的墨。他跟陈麦说:"总办,我记了半辈子账,今夜这册,最重。"
"先生。"陈麦说,"这一册,你要记到最后一个人回来。"
会散了半截,人还没走,城头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头。北墙的马道上,一个老人,裹着旧夹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正往城头上挪。守墙的兵要扶,被他挥开了。
是常太公。
老人的咳嗽,这几日重了。白日里郎中去瞧过,说是受了寒,肺里有痰音,嘱咐卧床,不许见风。药熬好了,搁在炕头,老人一口没喝。
陈麦分开人群,几步抢上马道,在城墙根底下拦住了。
"太公。回去。"
老人扶着垛口,喘了一会儿,把气喘匀了,才看他。
"我问你。"太公说,"明日起,下田的两千,收工号一响,回城上墙,要多少时候?"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城墙上多少人?"
"五百。"
"五百人,看四面墙,十几里垛口。"太公的声音哑得厉害,"要是狄人趁着收工号的工夫扑城呢?号一响,人心全在回家的路上,那是城最虚的时候。谁来喊这一嗓子?谁来盯着这四面墙?"
"关把总。"
"关把总要督阵,要应变。他分身乏术的时候呢?"太公拿拐杖往垛口上一顿,"老夫上墙。"
"你病着。"
"病着,眼睛没瞎。"老人说,"陈麦,听好了。你领着两万人跟天抢粮,跟八千骑兵抢粮,家里的门,得有人看。老夫替你们看着家。"
"太公,"陈麦还想再劝,"郎中说……"
"郎中还说老夫活不过六十呢。"太公拿拐杖在城砖上磕了磕,"老夫今年七十有三。老夫这条命,是白赚的,拿来给你们看三日门,值。"
"不是三日。"陈麦低声说,"是十一日。"
"那就十一日。"老人说,"十一日之后,稻子进仓,老夫自己下墙,不用人抬。"
城头上下,一时静了。
风从垛口上过去,吹得老人的旧夹袄贴在身上。他站在那儿,背有点驼了,可那根拐杖顿在城砖上,顿得稳稳的。
陈麦看着太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爹下田,太公也是这样站在田埂上,看着一家人干活。那时候老人说的是:你们收你们的,我看着。
"来人。"陈麦回头,"城头上,给太公设一把椅子,挡风的。毡子拿两条。药,熬在墙下的耳房里,两个时辰一温。"
太公哼了一声:"浪费那些物什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老人还是由着兵士把椅子搬上了墙,摆在北墙正中,正对着狄人大营的方向。
椅子是条凳改的,椅背上绑了挡风的苇帘,椅子上铺了两层毡。太公坐上去,试了试,从怀里掏出烟袋,又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腿上。
是一副老花镜。黄铜的框,镜片磨得起了毛,是多年前堡里路过的货郎摊上买的。老人平日宝贝得很,看账目看信才舍得戴。
今夜他戴上了。
"三斤。"他冲着城下喊。周三斤小跑着上墙。
"你白日里教的,狄人各营的旗号,再说一遍。"老人把老花镜扶正,"狼头金旗是中军,黑旗白边是白狼部,红旗是左营,蓝旗是右营。对不对?"
"对。"
"旗动,兵就动。旗往哪儿动,兵往哪儿去。"太公吧嗒了一口烟,"老夫盯不了刀,盯得了旗。旗一动,老夫就敲梆子。梆子一响,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三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重重地点了头。
陈麦给城头留下了两个亲兵,一个听太公差遣,一个专门盯着耳房里的药罐。安排完了,他站在椅子边上,还想说什么。
"去吧。"太公摆摆手,眼睛已经望向了城外连片的灯火,"明儿寅时,你的战场在田里。老夫的战场,在这儿。"
陈麦下了墙。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北墙正中,一盏灯下,老人裹着旧夹袄,坐在那把绑着苇帘的椅子上,黄铜老花镜映着灯光,一动不动,望着城外。
像一尊守门的神。
当夜,收工号演练了三遍。
三短声,锣从四门同时响。第一遍演练,下田的人从场子上往四门跑,半个时辰,回城的回城,上墙的上墙,乱成一团,号响到人静,用了一炷半香。第二遍,一炷。
第二遍还是出了岔子。东门的人流在门洞里挤住了,收班的镰和运班的扁担别在一处,谁也动不了。关把总在城头上看得火冒三丈,下来亲自调整:收班走门洞左边,运班走右边,防班最后进,进城先贴墙,不许回身看。
"记住!"把总站在门洞里吼,"真到了那一天,后头是狄人的马!谁先谁后,不是客气,是命!"
第三遍,关把总在城头看着沙漏,沙漏的沙子落尽,他点了点头。
"成了。"把总说,"就这速度。"
演练完,他把各门的门正叫到一起,又交代了一件事:从明日起,四门门洞,夜里不许关死,留一车的缝,门后顶上杠,杠下垫木,抽了木,杠落门闭,十息的工夫。
"防的是收工号响的时候,门洞挤死人。"他说,"开门容易关门难。真到关门那一刻,谁在外头,谁就得死在外头。这一条,丑话,我说在头里。"
门正们都不吭声。半晌,东门的门正说:"把总,真到那时候,谁抽木?"
"我抽。"关把总说,"四门总钥在我这儿。要下这个手的时候,我来。"
四更天,打谷场上的人散尽。各家回各家,睡开镰前的最后一觉。很多人都睡不着。二狗后来跟人说,那一夜,全堡的人,家家户户的炕上,都有人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寅时,东门的鼓响了。
不是敌袭的鼓,是开镰的鼓。三通鼓罢,四门同开。
两千人,从四个门里涌出去,散进河滩的稻田里。天还没亮,田埂上插满了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把三十里河滩照得亮如白昼。
收班下田,运班套车,防班上埂。两千人散进田里,竟没有多大的声响,只有脚步,只有镰刀碰着鞘的轻响。十一日死线,从这一刻起,一分一秒地,开始走了。
陈麦站在最前头的一块田边上。他手里也有一把镰。
这把镰,是铁栓昨日夜里单独给他打的。铁匠把镰递给他的时候说,总办,你今日也得下田,堡里人看着呢。你的镰,我不能拿旧货糊弄。
他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稻,右手挥镰。
第一刀下去,稻秆应声而断。
十一日死线的第一镰,割下去了。
割完这一镰,陈麦直起腰,把手里那把稻递给身边的运班后生。他没有再割第二镰。今日他是全堡的帅,不是一个割稻的。可这一镰,他必须亲手割。两万人看着呢。
第一镰下去,四外的田里,唰唰的割稻声,一片一片地响起来,由近及远,铺满了整个河滩。
城头上,太公坐在椅子里,听见那一片声响,从黑暗里浮起来,越来越大,像潮水漫过滩地。
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城外三里,狄人大营的灯火,还安安静静地亮着。
"看你们的。"老人冲着那片灯火,低声说,"老夫,也看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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