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账的大会,设在北墙底下的空场上。
不在议事厅,是陈麦的意思。这笔账,关起门来分,分出什么结果都有人疑心。当众分,账摆在太阳底下,谁服气谁不服气,当场说。
开会之前,先出了一桩事。七成那个数,不知怎么走漏了,前一夜就传遍了堡里。清早空场上聚起来的人,人人脸上都罩着一层东西。有军户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地搓草绳;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也不哄,就愣愣地站着。
账这个东西,最怕半真半假地传。传进堡里的那个数,传成了"霜降后日就到,田里一粒都收不回来"。陈麦到场的时候,正听见有人哭。
他让人把哭声止住,没有呵斥,只说了两个字:"念账。"
空场上,甲班守墙的、乙班下田的、各屯的屯长、附城的管事,黑压压站了一片。场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是石琮连夜誊出来的大账。
石琮念账。嗓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满场安静。
"霜降,提前至少七日。今日算起,还剩十一日。"
"田中水稻,尚有三千一百亩未收。两班倒,人歇田不歇,一日收四百亩,十一日,可收四千四百亩。此为满数。"
"然夜收需火把,火把一夜烧苇把三百捆;人困则伤镰,镰刀一日废三十口;雨天则停收,秋霖一日,误工一日;狄骑袭扰,一次减工两成。去其耗损,实收不过七成。"
"七成之外,九百亩,霜打,无收。"
念到这里,石琮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满场的人。
"九百亩,折粮,一万四千石。十九屯两个月的口粮。"
场上一片死寂。这个数,压在每个人头上。曹老汉蹲在墙根,烟袋叼在嘴里,忘了点。
死寂里,陈麦听见有人在后头小声问:"总办,七成……那咱们今年,够吃么?"
"够。"陈麦没有等石琮答,自己接了,"七成进仓,加上早熟粟,加上窖里的底,十九屯今冬,饿不着。不够的是明年。明年的军粮,明年的水账,明年开春的种。诸位,咱们争的不是今冬的命,是明年的路。"
他站到长案后头。
"所以,今日分最后一笔账。"他说,"从明日起,甲班守军,撤一半下田。"
满场哗然。
关把总从人群里站出来。这位镇军派驻的把总,甲胄齐全,腰里悬着袁守拙亲授的铜符。他走到长案前,先冲陈麦抱了抱拳,然后开口,声音大得半个堡都听得见。
"总办,末将不能领这个令。"
"讲。"
"末将是镇军的把总。袁帅的军令,是令末将守堡。城防人数,军令上写得明白,不足之数,唯总办屯田兵补。如今总办一句话,撤一半守军下田。城墙上空了,贺鲁八千骑兵在城外看着,他夜里扑城,半个时辰就得上墙。总办,末将问一句:城破了,粮是谁的?"
满场的人都屏住了气。
这话问得重。重不在顶撞,在占理。城破了,收了粮也是狄人的,这个道理,三岁娃娃都懂。
陈麦看着关把总,看了片刻,开口了。
"城破了人还在。"他说,"粮不收,人先饿死。"
"把总,我问你。贺鲁为什么不攻城?"
关把总一怔:"他……围点打援,意在袁帅主力,不在堡。"
"对。他的第一局,是围点打援。咱们没让他打成。第二局,是烧田绝收。咱们自己烧了,他没烧成。第三局,是求购种子。咱们没给。第四局,是攻苇荡,挖窖区。苇荡他折了三百,窖区他一孔没摸着,马料还被侯四烧了八千担。"陈麦的声音一句一句,不快,却沉,"四局,他一局没赢。如今是第五局。霜信到了,他知道咱们收不完。他如今巴不得咱们把人都钉在墙上,田里一粒都收不回来。他把人钉在墙上,就是帮他把九百亩稻子,送给霜。"
"诸位想一想。"他转向满场的人,声音抬高了些,"他围了一个月,为什么一仗没正经打?因为他输不起了。一个输不起的人,盼的就是咱们自己乱了章程。把粮食立在田里让霜打,就是乱章程。"
"撤一半守军,城墙是空了。可他的马,吃着打山里打来的草,掉着膘;他的兵,挖了三日假窖,心先虚了。这个时候他扑城?他扑城,要拿人命填。老关,他的人命,如今比咱们的稻子还金贵。"
"再说了。"陈麦话锋一转,"撤人,不是撤防。烟障的烟饼,柴四存了四日,够烧半月;附城的木栅,二狗带人加高了两尺;城头的弩机,五百人守,比一千人守,只少放一半箭,可狄人敢进弩程,五百张弩也够他喝一壶。把总,守城守的是势,不是人头。"
关把总的喉结动了动:"万一呢?万一他真扑呢?"
"有万一。"陈麦说,"所以我把话说在头里。"
他回头,示意石琮。石琮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军令状。
"撤甲班一半下田,此令出于我陈麦一人。若因此令城破,军法从事,罪在我一人,与关把总无涉,与守军无涉。"他接过笔,当众签了,画了押,把军令状推到关把总面前,"把总收着。真有那么一日,你拿这个,到袁帅帐前,保你无罪。"
满场死寂。
关把总捏着那张军令状,手在甲叶子上蹭了蹭,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
"总办,你这张纸,是把末将的脸,搁在地上踩。"他把军令状推回来,"城真破了,末将拿一张纸活着?末将的脸往哪儿搁?"
他把铜符解下来,拍在案上。
"撤。撤一半。"他说,"但有一条,末将说在头里:剩下的一半守军,由我亲自带,城头上日夜不撤岗,弩机不许下弦。狄人敢扑城,末将这一半人,给他钉死在墙上。钉不住,末将第一个死。"
"成。"陈麦说。
"还有一条。"关把总又说,"下田的人,收工号一响,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能回城上墙。这一条,是末将的底线。"
"准。"陈麦点头,"收工号定三短声,堡中四门,同时鸣锣。号响,人回。"
散了会,人都走了,关把总落在最后。
这位把总把铜符重新系回腰上,系好了,忽然开口:"总办,末将在镇军二十年,见过的将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敢当众立军令状的,你是头一个。"
"把总过奖。"
"不是奖。"关把总摇头,"是怕。军令状这种东西,立的时候痛快,真到了兑现那日,是要砍头的。总办,你赌的是城不破。万一破了呢?"
"万一破了,"陈麦说,"用不着军法。城破那日,我站在城墙上。"
关把总盯着他看了半天,一抱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袁帅留末将在堡里,临走说了一句话。他说,雁回堡可以丢,陈麦不能死。今日末将算明白了,这话,护不住你,你自己也不要它护。"
账,就这么分了。
甲班一千人,撤五百下田。下田的人,从一千五,加到两千。两千人分三班,日班收割,夜班运捆,歇人不歇田。城墙上的五百人,关把总亲自排岗,一人看双垛。
分完人头,分器物。铁栓的炉前,三百口新翻的镰刀已经码齐了,旧镰卷了刃的,回炉重淬,连夜开刃。柴四领人把运粮的大车全数检修,车轴上油,骡马加料。妇人们的班也排出来了:白日在场上翻晒,夜里给夜班的人做饭,饭送到田埂上,热的。
义学的先生把孩子们也编了班。大孩子跟夜班运捆,小孩子白日拾穗。先生说,这一回不比南坡,北边就是狄人的营,娃娃们下田,一队配两个军户。
马三婶把妇人班的名册交给石琮的时候,说了句:"先生,给俺们妇人也记上工。秋后分粮,按工分,别让汉子们把话占了去。"
石琮执笔的手停了停:"记。都记。"
这一日的账,记进了册子。石琮后来在这一页的页脚添了一行小字:此令既下,堡中无闲人。墙上五百,田中两千,场上八百,灶上三百,炉前四十。两万人的堡,像一架上了弦的弩。
散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人群往外走,陈麦被太公拦住了。老人这几日着了凉,说话带着鼻音,裹着一件旧夹袄,站在墙根的背风处。
"分完了?"
"分完了。"
"分得好。"太公咳嗽了两声,"就是把总那条汉子,你给他留了脸,他才肯跟你拼命。"
"他不是要脸。"陈麦说,"他是要一个能交代的东西。军令状是给军法的交代,铜符拍案是给良心的交代。他两样都要了,就敢跟我赌。"
太公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你这孩子,算账算到人心里去了。"
"是人心本来就有账。"陈麦扶老人往回走,"太公,你这咳嗽,几日了?"
"老毛病。"太公摆摆手,"霜信一下,夜里凉。不碍事。"
陈麦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老人裹在旧夹袄里的背影,那件夹袄,还是他爹在的时候做的。
当夜,一封短信从苇荡水路送出去,送进了祁大魁的山道营地。信上就两行字:霜降提前十一日,开镰在即,最后三日,狄必来犯。
联络兵回来,带回了祁大魁的回话。回话也短:最后三日,某在外围,替君咬死他的援队。
两家的烽火约,重新定了:堡上举三堆火,是求援;举两堆,是勿动;一堆不举,是堡中自有余力。联络兵临走,又说了一句祁大魁的原话:"将军说,让总办放心收。打谷子的事,他管不着;打仗的事,总办别伸手。"
二狗在旁边听了,直咂舌:"这位祁将军,跟总办您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不是。"陈麦说,"他比我狠。他的兵,是拿命养出来的。"
当夜,堡里没有往日的安静。
家家户户都在磨镰。磨石在院子里支着,人就着月光磨,磨一下,指甲盖试一试刃。铁匠炉的方向,火光冲天,铁栓带着两个徒弟,给最后一批旧镰开刃,锤子声一阵一阵,像更漏。
马三婶家的院子里,妇人们在缝粮袋。新麻布袋子,一人一夜缝三条。有妇人缝着缝着针扎了手,把手指头含在嘴里,接着缝。
曹老汉把他家的那头老骡子刷了一遍,骡子老了,拉不动车了,老头儿还是给它多加了一捧料,跟它说:"老伙计,后日起,还得劳你的驾。这一回拉的不是粮,是咱们全家的命。"
四更天,堡里才渐渐静下来。
静下来之前,东门的更夫看见,总办一个人上了北墙,在墙上站了很久。城外,狄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城内,千家万户的窗纸,一扇一扇地暗下去。
更夫后来跟人说,总办那夜在墙上,就站成了一根桩。
其实陈麦那夜在墙上,只做了一件事。他把从霜降到今日的每一日,在心里排了一遍。第一日开镰,第二日第三日抢东南角,第四日转场……排到第十一日,那一日,田里不该再有一根立着的稻秆。
排完了,他下墙,回值房,把排好的日程写了下来。
写完,搁笔。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他把那张日程吹干,压在案上的砚台底下。明日分工大会,这份日程就是全堡的令。十日九夜之后,田空,或人亡,没有第三样。
砚台压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窗外黑沉沉的,离天明,不远了。
霜信传到狄营,是同一天的夜里。
北坡打草的探马回报:堡里收了一片早熟粟,四百亩,七十一日熟;堡里的烟障换了地方,往田埂上挪了;堡墙上的人,比前一日少了一半。
汉人通译把话译完,贺鲁正在看地图。
大帐里很安静,牛油灯的火苗直直的。帐外,各营的炊烟稀稀拉拉,马料减了三成,喂马的时候,马夫得多站半个时辰,看着马把槽底的碎料舔干净。
秃骨掀帘进帐。这个苇荡折了三百人的万夫长,脸上还带着火燎的痕。
"大帅。"他瓮声瓮气,"城墙上人少了一半。这是个机会。末将请令,今夜就摸城。"
贺鲁没有抬头:"摸城,死多少?"
"半夜的工夫,拿下来……死八百,兴许一千。"
"八百一千。"贺鲁把地图上的炭笔拿起来,"苇荡,你折了三百,摸到木栅了吗?"
秃骨的脖子梗了梗,没吭声。
"城比苇荡硬十倍。"贺鲁说,"今夜摸城,拿一千人换半座墙,明日呢?明日后日呢?咱们还剩多少人回去见狼主?"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收?"
"看着。"贺鲁说,"看到他们快收完的时候。"
他抬起手,手指在地图上雁回堡的外围,划了一个圈。
"传令各营。前十日,不攻,不扰,让他们收。收到最后三日,"大帅的声音冷下来,"全军压上。抢他们的场,烧他们的捆,冲他们收工回城的队伍。"
"大帅,"通译小声问,"为何不如今日就抢?"
"今日抢,田里是生的,抢去喂马,马都不爱吃。"贺鲁说,"最后三日,稻子熟透了,他们割下来,捆好了,码在场上,一年的血汗堆成山。那时候一把火,烧的不是稻。"
他顿了顿。
"烧的是人心。人心一散,堡里那两万人,明年开春,自己就得出来降。"
秃骨在帐中立了半晌,一拱手,退了出去。
"人收了一个月,眼看要收完了,"贺鲁把笔搁下,"最后三日,给他收走。"
"这才是灭人心。"
当夜,雁回堡的瞭望哨看见,狄人各营的灯火,一夜调了三回防。
头一回,是东营的灯往南营挪;第二回,是中军的灯熄了一片,又亮了一片;第三回,四更天,各营的灯火几乎同时暗下去,只剩瞭望架上的几盏,孤零零的。
值夜的军户把灯火调动一笔一笔地记下来,报上去。石琮拿着那张记录,在灯下看了半宿。灯火怎么动,他没有全看懂,可他看懂了一样:狄营里喂马的时辰,改了。从前是天亮喂,如今是半夜喂。
"喂马的时辰改了,是要让马白日里有力气。"石琮跟陈麦说,"他在攒力气。"
"我知道。"陈麦望着城外连片的灯火,"他要把最后的力气,攒到最后三日。"
"咱们的最后三日,"石琮低声道,"是拿命换粮。"
"是拿命换粮。"陈麦说,"所以开镰之前,还得再分一次家。先生,传令,明晚,全堡分工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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