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淼不是怕纪砚辞,是害怕自己。
她怕自己再不争气地在纪砚辞面前出洋相。
时淼没有准头纪砚辞会不会再帮她,还是把她打包扔出去。
纪砚辞挑眉,收回了手,沉默着看这个像是做错了事、满脸不安的小孩。
时淼从外套另一个兜掏出了一盒酸奶,是第一次见面纪砚辞询问她的那个牌子。
酸奶递到了纪砚辞眼前,上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上次的事情真的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因为不舒服才离开,拜托先生不要生气。”
字迹很秀气,就像时淼的人一样,怎么看都像个未成年的小孩,满是稚嫩的少女气。
便利贴的边角还被她攥得有点卷,一看就是揣在兜里反复摸过好几遍的。
纪砚辞抬眸:“不舒服?”
时淼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又卡,最后憋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就是……不、不能说的……病。”
纪砚辞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时淼如蒙大赦,赶紧又去摸手机,低着头在备忘录里戳了半天,把屏幕举到他眼前:“纪先生还生我的气吗?”
纪砚辞颔首看她。沙发上的人小动作很多,眼睛里包着委屈,嘴边却硬要扬起微笑,是讨好的意思,很在意他会不会生气,有没有原谅自己。
“还生气。”纪砚辞说。
时淼慌了,立即紧张地抬头看他,张了张口:“我、我该……”
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接不下去,她下意识又去拿手机。
纪砚辞却按住了她的手腕,眼神一暗,不悦道:“别打字,说给我听。”
时淼被他这一按,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我该……怎么……才、才不生气……”短短一句话,断成四五截,说完她额头都沁了汗,眼睛湿漉漉地看他,像在等老师判分。
纪砚辞没接话。
时淼见他不说话,更急了,手指在他掌心里不安地蜷了蜷,又试着开口:“我……我笨……说、说不快……”
她说得艰难,可每个字都是自己硬挤出来的。
纪砚辞看着她憋得泛红的眼眶,到底没再逼她,松了手:“慢慢说,不急。”
时淼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又低头戳手机,把编辑好的话举起来:“我得怎么做先生才愿意原谅我?”
纪砚辞扫了一眼屏幕,没拐弯,很直接地说道:“留下来陪我聊聊。”
再次作出了邀请。
时淼怔了怔,低头又开始戳屏幕,这次戳得比刚才还快,像是怕他反悔:“十一点之前我得到家,外婆会不高兴。”
纪砚辞读着屏幕上的字,笑她:“时淼,有多少人想让你留下来过夜啊?”
才没有!
时淼疯狂摇头:“没、没有……就、就纪……”
说完自己先愣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她赶紧又补了一句,“不、不是……我是说、说只有先生一个人……”
越描越黑,她恨不得把舌头咽回去。
纪砚辞听着她磕磕巴巴的解释,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时淼都要哭了。
时淼,你怎么这么无赖啊,占纪先生的小便宜。
“还说你成年了,怎么还有门禁啊?”纪砚辞继续逗她。
时淼脸涨得通红,当场拿出手机跟外婆发了条短信过去,说自己在好朋友家过夜,不回去了。发完还给纪砚辞看,表明自己是不用必须乖乖回家的。
纪砚辞凑近看了一眼屏幕,呼吸从她耳侧扫过去,时淼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哦,”纪砚辞顺势说,“那你就留下来吧。”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往二楼方向一偏,“不过,二楼只有一张床,别再弄脏了。”
时淼瞬间就听明白了。
她羞得想钻进地缝里,瞄到纪先生垂在腿上的那只手,耳朵尖都烧着了,心里也燎燎地腾着火。
想到要和纪先生同床共枕,整个人都在冒烟了。
“我、我睡、睡、沙发……”她磕巴着往外挤字。
“沙发太小。”纪砚辞起身,语气随意得很,“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
时淼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这样不好吧”,一个说“好不容易有机会”。
还没等她打完,纪砚辞已经往楼梯走了。
时淼嘴比脑子快:“愿、愿意!”
纪砚辞脚步一顿,随后一件白色睡袍丢了过来,纪砚辞让她去洗澡。
再次兴奋到处于神游状态的时淼脱掉了衣服,浑浑噩噩地洗了个澡。
在穿上大了好几个码子的睡袍时,她冷不丁地回醒过来,拢拢衣领。
有纪先生的味道。
干净的皂角混着他惯用的某种很淡的木质香,从领口钻进来,裹了她一身。
她害羞地又拢了拢衣服,感觉就像是被纪先生抱着了一样。
时淼同手同脚地走上二楼,呆呆地看已经靠在床头的纪砚辞。
只开了盏阅读灯,他正在看一本意识流小说,很深奥难懂。
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平时冷硬的轮廓软化了,看着没那么难接近了。
时淼想起每次她问了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时,外婆都会让她去看这种书,说看明白了就不会想问了。
书翻动了几页,纪砚辞抬头就注意到在床边站了半晌的时淼。
她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缱绻而黏乎,纤瘦的身体包在自己的睡衣里,简直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袖子长得盖过手指,只在边上露出一点粉白的指尖。
纪砚辞目光扫了过去,示意她过来。
时淼乖乖地走了过去,没直接上床,先是在床边坐下,离他隔了半臂远,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
纪砚辞合上书,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搁,偏过头看她。
“坐那么远做什么?”
时淼小声地:“我、我身上有、有水……”
“嗯,”纪砚辞说,“我也刚洗完。”
时淼:“……”她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纪先生想聊些什么呀?”她拿出手机戳了一行字递过去。
纪砚辞看了一眼屏幕,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交过男朋友吗?”
时淼下意识地先摇头否认。
纪砚辞慢条斯理地追问:“那女朋友呢?”
啊?
过于惊诧的眼神让纪砚辞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会有这么又傻又直又有点可爱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她是时淼吧。
时淼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我、我不交、不交女、朋、友的……”
时淼的思维很活跃。
这是她今晚第无数次想到楼梯间的事,想着想着就又觉得纪先生对自己是有点意思的,所以才会问自己有没有交过男朋友。
她甚至暗搓搓地想着,纪先生下一句的问题会不会是“我做你的男朋友可以吗”。
光是想想,她都笑得满脸痴相。
可惜,时淼等啊等,过了好久都没等到偶像剧里的那句台词。
纪先生只说了句:“不早了,睡吧。”
然后就真的熄灭灯,躺下睡了。
时淼拢着薄被子,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身边的呼吸渐渐变得匀长。
她轻轻地翻过身往纪砚辞那边挪了几寸,想多靠近他点。
没躺过几分钟,她又不安稳地身子往左边一点点地蹭。
纪砚辞突然翻了个身,脸正对着她。
时淼吓得呼吸都停了,再三地确定他没有醒过来,时淼试探性地碰了下他的鼻尖,没有反应,轻轻点了下脸颊,也没有反应。
时淼在心里偷偷地笑,想干的事太多了。
她凑过脸,亲亲纪砚辞挺直的鼻梁,微薄的眼皮,当然也没放过嘴唇,黏黏糊糊地亲个够。
然后又伸出手去握纪砚辞的手,十指相扣的那种。
我和纪先生牵过手啦!时淼开心地想着。
有关纪先生的小本本在今晚勾满了好多项,幸福感直接爆棚。
本来只是想道歉的时淼变得得寸进尺起来。
她眼睛向下瞟了一眼,心里冒出一点好奇又大胆的念头。
她屏着呼吸等了好久好久,过了大半个小时纪先生都没再转回来。
时淼遗憾地叹了口气,安慰自己以后会有机会的。
就这样折腾了半夜,困意渐浓,瞌睡虫绕着时淼蹦跶,最后没撑过去睡着了。
时淼做了一个梦,与十六岁那年巷口的小痞子有关,与纪先生也有关。
十六岁那年,她放学抄近路回家,被一个陌生小痞子堵在了巷口。
这傻子长得太好看了,小痞子见了一次就念念不忘,就是她家里那两个老不死的盯得太严了。今天终于逮着机会把她堵到了巷子里。
小痞子刚掏出打火机点了支烟,火苗咔嗒一跳。
时淼直接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小痞子举着烟愣在原地,懵了半天——他还没说话呢。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
听外婆说,是个路过的男人报了警,警察来把小痞子带走了,他又把还晕着的时淼一路送了回来。
那会儿外婆光顾着照看她,连名字都没顾上问,人放下就走了。
时淼晕着,连恩人的脸都没见着。
只是在这个梦里,她没有晕过去,还看清了那张脸。
是纪砚辞,只不过比现在要年轻几分,眉目清朗,也没戴眼镜。
梦里的巷口灰扑扑的,纪砚辞拦住了那人,报了警,转过身来挡在她前面。
他那时候穿得也简单,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比现在短些,眉眼里还带着股没磨圆的锐气。
纪砚辞扭头说道:“你傻不傻,都不知道喊人?”
理直气壮地责怪她。
时淼很委屈地说自己一急就喊不出来。话落她立即愣住了。
在梦里她一点都不结巴,能像正常人一样把话讲得顺顺当当。
纪砚辞很生气:“那你怎么不躲远点?一看见火就不知道跑了?”
“我来不及呀,火一亮腿就软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一直会说话。
纪砚辞不听,说她就是傻,只会站着等别人来救。
时淼眼睛泛起水光:“我不傻的,我很聪明的。”
纪砚辞见她这样,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蹲下身跟她平视,声音也放轻了:“行,不傻。那以后长点记性——怕了就喊,跑不动就喊,喊不来人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别一个人闷头往黑巷子里钻,听见没?”
时淼用力点头:“听见了。”
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不是谁都能凑你那么近的。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这样。”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柔。
“看,像我们这样才对。”
时淼轻轻地“哦”了一声,脸红了。
画面一转,小巷子不见了,纪砚辞也不见了。
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动不了。
她扭头一看,纪砚辞就在身侧,正居高临下地看她。
不对,不是刚刚的纪砚辞,是打扮得很成熟、戴着金丝眼镜的纪先生。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纪先生,居然顺顺当当,一个磕巴都没打。
纪先生的面色很冷,还有点火气,像是跟年轻的纪砚辞重叠在了一起。他嗓音冷硬地说道:“以后不准再一个人往黑巷子里钻。”
时淼听话地点点头。
纪先生说要惩罚她,要让她记住教训。时淼说:“只要先生不生气就好。”
她看着纪先生拿出了自己带来的酸奶,打开盖,慢慢倒在了自己身上。
时淼不懂,问先生在做什么。
纪先生勾起唇角:“吃掉你。”
她还是不懂,愣愣地说:“我不好吃的呀。”
纪先生没理她这句傻话,只是俯下身来……
“知道错了吗?”纪先生的声音依旧很冷。
时淼连声说自己错了。
“错哪了?”
时淼声音都哑了,眼泪涟涟:“不该……一个人乱走。”
“往后怕了,该喊谁?”
时淼闭上了眼睛,声音带着哭腔:“纪先生。”
“再喊一遍。”
“纪先生……纪先生……”
梦里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水浸过的纸,一点点化开。
梦醒了。
她又变回那个一急就卡壳的小结巴,身侧的纪砚辞还在熟睡中。
她没忍住抱了抱,拿脑袋蹭蹭纪砚辞的胸口。
还是这个纪先生比较好。
纪砚辞动了下,醒过来了。
还黏糊在他身上的时淼来不及翻下来,趴在他胸口上闭眼睛装睡。
一只手还紧攥着纪砚辞的左手,心扑通扑通跳。
时淼的睡相真的很不好。
睡着前穿的浴袍在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就踢到了床底下,幸亏还有条薄被能帮她遮遮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淼的脸都要趴麻了,纪砚辞还是没有起来把她推开。
她在考虑要不要假装睡姿不好,咕噜一下再滚回去。
想动又不敢动。
纪砚辞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着自己,索性就多躺了一会儿。
只是被子下面的人贴得他太近,隔着薄薄的衣料,身上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热乎,手心沁出的汗都黏到他手上了,身上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都要跳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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