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烟盒被捡走了？”酒井美惠子冷声问道。

    “啊？”

    伙计被吓了一跳，看到对方凶神恶煞的几个人，再看看老板，正在给他挤眉弄眼，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这几位是特高课的，问你话你就据实回答。”陈老板说道。

    “就是一个哈德门的香烟盒。那个烟盒子攒二十个可以换一包哈德门香烟，一个盒子也能值个一两分钱。”

    酒井美惠子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一个手下，那个手下平时抽的就是哈德门。

    那人点了点头，“哈德门是有这么个活动，二十个烟盒能兑换一包烟。不过我没换过，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换到。”

    “你为什么不换？”酒井美惠子问道。

    “我觉得有些丢脸，我一般抽完烟就把盒子扔了。”那个特务说道。

    有点意思。

    茶馆的小伙计看的中一两分钱，难道刘德茂和他手下的警员也能看中那个？

    自己手下的特务觉得用自己抽完的烟盒攒着去换一包新的觉得丢脸，刘德茂和他的手下会去捡一个烟盒？

    当然，也许那个烟盒后面进来的那个码头小混混捡走的。但是这件事情让酒井美惠子心头多了层疑云。

    “老板，你们去忙吧，我们今天来过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讲。”

    老板和伙计离开，酒井美惠子对包间展开了细致的搜查，就连小伙计打扫的垃圾也没放过，没有任何发现。

    下楼问了问，在方大柱之前，也就上午坐过一桌客人。不过都是老熟客了，是一帮喜欢下棋的老头儿。

    酒井美惠子再次警告了老板不要对别人说他们来过的事情，尤其是刘德茂那边，为此他还留下两个特务监视。

    陈老板当然不敢惹麻烦，他知道万一自己被特高课带走，那就很可能回不来了，一口答应下来，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两个特务。

    ……

    朴昌俊跟着方大柱，进了一条僻静的弄堂。

    巷子不宽，两侧是石库门房子的高墙，墙头爬着枯藤，脚下石板缝里汪着脏水。

    方大柱走在前面，步子忽快忽慢，中间折了两个弯，最后拐进了这条僻静的弄堂。

    朴昌俊一边在心里盘算跟踪距离，一边观察附近的地形。

    这个地方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弄堂里边的道路四通八达，而且外来人口很多，看着跟闸北的贫民窟有的一比。法租界这样的地方倒是少见。

    如果自己是崔英淑，也会找这样的地方藏身。难被人发现的同时，出了事也能快速逃离。

    方大柱从前面一个拐角处拐走了。

    朴昌俊在拐角处等了一会儿。

    他虽然对自己的跟踪技术很自信，可是弄堂这种环境，不被人看到自己最重要。如果被人发觉后面有人，那前面的人就会警惕。

    何况方大柱不是普通人，是义烈团的特工。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感觉差不多了才跟着转过墙角。转过弯才发现，这里是个死胡同。

    弄堂底堵着一堵砖墙，墙根底下搁着几只旧木箱和一堆烂草绳。

    方大柱在墙根处背着手站在那儿，看着朴昌俊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怪。

    “中计了……”

    朴昌俊心头一紧，装作走错路的样子打算离开。他正想转身往回退，身后的巷口忽然有人走出来。

    安明从左边墙根后面的暗影里迈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勃朗宁，枪口放在胸前平端着，正对朴昌俊的后背。

    李再浩从右边那堆旧木箱后面站起来，手里也举着枪。两人的枪口都套着消音器。

    再往巷口看，黑黢黢的地方还有个人影，堵住了退路。朴昌俊停住脚，手刚要往腰里摸，安明已经走到他身后，枪口顶在他脊梁骨上。

    “别动。”安明说。

    朴昌俊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举起来手掌张开，让所有人看见他手里没东西。

    方大柱从墙根底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朴昌俊面前。“朴昌俊，你个狗崽子是不是太过于自信了点。”

    “这种地形你也敢跟上来，是不是太不把我们义烈团当回事了？”

    “你认识我？”

    朴昌俊盯着他的脸，他没有慌。

    他是真正经历过几番生死的，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看来今天这是个陷阱了？”

    “自从明宇被抓之后，我们就摸清了你的底细。原第三警卫团，十七小队分队长朴昌俊。”

    方大柱把腰后头别着的一把短刀抽出来提在手里，刀尖朝下，往墙根那儿一站。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金先生被日本人打死，到今天整整二十一天了。也是三斋的最后一天了。”

    “三斋是亡魂回家的日子。”

    “这里离朝鲜老家太远了，我怕金先生找不到回去的路。你既然能跟着朴世昌从京城到上海，想必对这条路非常熟悉。”

    “所以我想麻烦你，下去给金先生的亡魂引路。”

    朴昌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方大柱没给他机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着地面就要靠近，他想动一下，脊背上那只手枪往前顶了一下。他彻底放下了反抗的心思。

    “金先生已经死了，义烈团就剩你们几个也翻不起风浪了，特高课对你们的计划了如指掌。”朴昌俊的脑子转的飞快，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我们为这个国家做得足够了，对得起这个国家了。现在你们应该为自己想想，只要跟我回特高课，我敢用性命保证，各位的前途和待遇不在我之下。”

    “朴世昌已经投降了，他现在的待遇很好，你们又何必固执呢？”

    “那是我让他投降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朴昌俊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白了。

    他回头看巷口，那个堵路的人影往前挪了两步，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雨披，兜帽挡住了大半的脸。

    巷子两头都堵死了。

    他垂下眼，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你就是崔英淑？”

    崔英淑脱下兜帽，露出那张清丽中带着飒气的脸庞。“是我。”

    “酒井科长说得对，你果然比金先生危险。”朴昌俊苦笑一声，“金先生到现在恐怕也没本事往特高课安插人进去，可你做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崔英淑，“我要是死了，朴世昌恐怕会立马遭到怀疑。”

    “怀疑什么？”

    “你是因为自大，跟踪方大柱被反杀了，朴世昌有什么可疑的？”

    “就算像你说的，朴世昌早就做好准备了……”

    崔英淑从安明手里接过那把勃朗宁。他攥着枪，把枪口抬起来。弄堂里很静，只有远处霞飞路上隐隐传来电车的铃声。

    “义烈团处决叛徒。”崔英淑说道，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执行。”

    “等等……”

    朴昌俊的腿软了一下。“我可以做你们的卧底，帮你们打探田中新一郎的消息。”

    朴昌俊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天的心理准备，可是真正面对枪口，他还是怂了。

    “不用了，我们在公共租界已经给他织好了死亡陷阱。我还得谢谢你，帮我们把特高课目光吸引到法租界。”

    活不了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有计划的。而自己一直被义烈团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张嘴想喊，可是恐惧令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嘴里含含糊糊往外挤出几个字，没人去听。

    “噗……”

    他看到崔英淑手中的枪口突然闪出一朵火焰，紧接着感觉胸口一痛。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然后不受控制的被子弹推倒在地。

    "原来被枪击中胸口是这种滋味。"

    他倒在地上，想起了那天抓捕金先生时，他坐在墙根下，胸口全是血的样子。

    他想抬头看看自己死前是不是也和金先生一样，可是一抬头，崔英淑手中的枪管里再次闪出一朵火焰。

    一颗子弹正中他的眉心，在地面上喷出一朵巨大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