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轻轻落盘，白玉子磕在榧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文弗水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凰青。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的窄袖袍子，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

    可他落子的手却稳得很，指间夹着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鹤。

    文弗水看着他微微拧起的眉头，温声问道：

    “你怎么了？”

    凰青手中的白子“啪”地落盘，他拧眉看向文弗水，眼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

    “昨天在我阿妈面前，你为什么要拒婚？”

    文弗水一愣，捏着黑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棋盘上黑白交错，她的黑子被围了一大片，眼看就要输了，可这会儿她哪里还顾得上棋。

    良久，她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阿爹新丧，阿母阿弟生死不知，哪里有心思说我自己的婚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凰青不解地歪了歪头，那根木簪上的铜铃也跟着晃了一下，

    “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们已经死了……”

    文弗水的指尖倏地发白，捏着棋子的指节绷得死紧。黑亮的双眸忽而蒙上一层水光，鼻尖一红，泪珠就那么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将手中的黑子狠狠往棋盘上一砸，“啪”的一声，几枚白子被震得跳了位，她瞪向凰青，声音都劈了叉：

    “太子殿下！我俗人一个，不及殿下通透，能视血亲如无物！我父新丧，我毫无婚嫁之意！！”

    棋盘上一片狼藉。

    文弗水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对面的人。

    凰青歪了歪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语气竟然还有些无辜，

    “可你收了我的聘礼。”

    “拿回去！”文弗水怒道，一巴掌拍在棋盘边沿，“而且我没有收！是它自己要一直跟着我的！”

    那只叫长山的大象不知怎么回事，自从见过文弗水后，就离不得她十丈之外了，文弗水离得稍远些，它就会失心疯一样毫无差别的攻击人，连凰青都不认……

    “你可能不信，”凰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瞳仁极黑，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深井，

    “我能看见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他目光坦荡地看向文弗水，一点儿也不躲闪，

    “我知道你想留在我身边，而且很迫切。”

    文弗水噎住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慢慢红了耳尖，把搅乱的棋盘一点点收拾齐整，白子归白子，黑子归黑子，最后，捻起一枚黑子重新落下，才闷声道，

    “殿下，该你了。”

    凰青拈起一枚白子。

    他手指生得好看，葱白瘦削，指尖在白玉棋子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粉，像玉器铺子里那些精雕细琢的摆件。

    他看着棋盘，轻声道：“你看，我们的棋风都很像，而且……”白子落盘，又是一声清脆，

    “很少会有雒越人喜欢下棋，还下得这么好。你从前在家，是谁陪你下棋？”

    文弗水的睫毛颤了颤，眸光微闪：“我阿妈。我阿妈是……汉人……”

    “哦，”凰青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原来如此。”

    他忽然又道：“等汉人攻破九真，我死之后，你需为我守丧三年。”

    “啊？”文弗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没听人说过雒王太子是个颅内有疾的啊！！！外头不是都说他天生聪颖，三岁能诗五岁能剑吗？！

    “我师傅是蜀中青羊宫的仙家。”凰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松散

    “他说我是灵蛇投胎。若安稳留在青羊宫学道，十八岁便可脱去凡胎，蜕化为仙。可若回来九真，我会死在十八岁，自此仙缘尽失，在凡尘孽海一次次轮回消磨妖气。”

    文弗水听得一愣一愣的，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

    “太……太子殿下，你莫不是被骗了吧？蜀中那些道士，我听阿爹说过，十个里头九个是骗子，还有一个是饿疯了装骗子的……”

    凰青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去年我亲眼得见师傅飞升，可见这世间确有仙途可走。而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自小见旁人猎蛇便会有锥心之痛。在青羊宫时，我曾随师傅习驾云之术，日行千里……”

    文弗水抿紧嘴唇，把手里那枚黑子在棋盘上转了个圈，终于憋出一句，

    “那你现在飞给我看看。”

    凰青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

    “现在已经不行了。一来九真不及蜀中仙气浓郁，二来自我离了青羊，所习法术日渐式微。如今只能听听飞禽走兽之言了。”

    “若你所言为真，”文弗水撇了撇嘴，轻轻挑眉，把黑子往边上一搁，撑着下巴看他，

    “我看你待雒王和王后很是冷淡。既有仙缘，那为何要回来？”

    “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作夫妻。”凰青笑道，指尖拨弄着一枚白子，转得滴溜溜的，

    “我前世化形在即，却被今世的父母取胆而亡。此生，我必是会叫他们肝肠寸断的……”

    文弗水恍惚间竟真的信了。

    不对……

    她猛地摇头才保住了脑袋清醒，反驳道，

    “那我与你有何仇怨？你非要与我结为夫妻。”

    这种神神叨叨的话，听听算了，可不能细想。

    “看不透。”凰青细细端详她，目光从她眉梢移到下巴，认认真真地道，

    “若是我师尚在，他约摸能说出一二来。我只能看到……你应该是早夭之命，却偏逢贵人，得以长大成人……”

    文弗水差点翻了个白眼，她耸了耸肩，摊手道，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谁都能套上几句。再说了——”她歪头看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你不是要做我的依靠吗？既然知道自己要早死，还要与人成亲，这不是耽误人嘛……”

    “非也。”凰青用双手支起脑袋，手肘撑在棋盘边上，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看向文弗水的目光微亮，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是来渡你的。你有位极人臣之相，而我应该是你的敲门砖？或许……我会死在你手上，你为汉人立下大功，自此平步青云？”

    文弗水嘴巴微张，满眼错愕，愣了好一会儿，语气都有些不成调了：

    “这……这是什么话？我……我怎么会杀你？！！”

    “只是可能而已。”凰青的目光渐渐温柔下来，他看着文弗水，眼神虚虚的，仿佛已经透过她看到了什么很远的画面，

    “你应该已经爱上我了。”

    文弗水：“……”

    这不就是个疯子吗？！！！

    “好了，不要再拒绝我了。”大赢一场，凰青起身，袍角在棋盘角上扫了一下，带得几枚棋子滚了两圈。

    他双手往袖子里一拢，施施然走出房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晚上会有人来给你量衣，我们的婚期定在三月十七。”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