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膝盖磕在碎石上，文弗水整个人扑倒在地，掌心蹭过粗粝的土皮，火辣辣地疼。

    手腕上的铜铃应声而碎，碎片扎进皮肉里，素白的手腕当即晕出一抹猩红。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马蹄声、戈矛碰撞声，还有听不懂的汉话吆喝，混在山风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来不及呼痛，抽出腰间的匕首，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她挣扎着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她咬着下唇，一头扎进了烟瘴林子。

    林子里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湿漉漉的叶子刮过脸颊，冷得她一哆嗦。

    她边跑边哭，眼泪糊了满脸，也分不清是怕还是恨。

    汉军攻下了麋泠，她阿爹战死的消息传遍交趾，尸体还被挂在城楼上示众。

    阿妈呢？她不敢想。

    弟弟才七岁，有没有跑出来？

    脚下一绊，她低头一看，是条露出地面的老树根，一个踉跄，她整个人朝前栽去，前面是个陡坡，坡下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她闭了眼……

    突然，一只细长骨感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文弗水惊得连哭都忘了，猛地睁开眼。

    雾气里站着一个男子，看着年纪不大，约摸十七八岁，穿一身深蓝色的衣裳，袖口扎得十分利落，五官清俊，眉骨下压，眼窝略深，妖颜若玉，红绮如花。

    “你是从麋泠逃出来的？”他开了口，声音冷淡，汉话说的有些拗口，尾音懒懒地往上勾。

    文弗水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自己还在人家怀里，赶紧挣开退了半步，却又被轻轻拽了一下，脚踝上的铃铛又叮铃作响。

    她推开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哭得梨花带雨，断断续续地道，

    “我是麋泠雒将之女，文弗水……”

    话没说完，她的嗓子眼又堵上了，边哭边哽咽道，

    “我阿爹被……被汉人杀了……呜呜呜……”

    听着她的哭声，男子眉头紧蹙，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截白布条，拽过她还在冒血的手腕轻轻按住，才抬头看她，

    “别哭了……”

    文弗水抽噎着，眼泪倒是硬生生憋回去了一半。

    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林子东边抬了抬下巴，

    “我带你去九真。那里还有驻军，你阿爹的旧部应该也会逃去那里。”

    文弗水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男子脚步没停，被她拽得晃了一下，偏头瞥了她一眼。

    文弗水这才看清他左边眉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嘴角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凰青。”

    文弗水倏地瞪大双眼，抓着他袖子的手猛地攥紧，

    “你是雒王太子？！”

    “嗯。”凰青应得漫不经心，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没扯回来后他叹了口气，半蹲在文弗水面前，道：

    “上来吧，我背你走。”

    文弗水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雒王太子凰青，生而知之，三月能言，两岁能读，三岁能写……

    听闻他从不宿在王宫，最喜山水逍遥，曾跟着汉人学道，极善苗刀，长于巫蛊、通晓万物之言……

    “你——”文弗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礼数，她该跪下磕头的，可这荒山野岭的，追兵就在后头，跪下去再爬起来多耽误工夫。

    而且，这会儿是他半跪在她身前……

    凰青转头，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上来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们走快点，汉军就要摸过来了。”

    他说着，转身把她脚踝上的铃铛三下五除二解下来，顺手塞进自己兜里，

    “这个太响了，回头还你。”

    文弗水趴在凰青背上，两人在林子里穿行。

    凰青走得极快，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里的树木渐渐稀了，前面隐约能看到一条踩出来的土路。

    凰青忽然停了脚，侧耳听了听。

    “追兵没跟上，”他小声道，似是在安抚文弗水。

    “嗯，”文弗水又哗啦啦地流起了泪，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哭得通红，

    “多……多谢太子救命之恩……”

    察觉到肩头的湿润，凰青又逐渐加快了脚步，良久，他道：

    “人都是会死的，你不要伤心了……”

    话音刚落，背上的文弗水忽而嚎啕大哭，在背上挣扎了起来，说着，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阿爹是为你家守城而亡啊……”

    她一拳又一拳的捶他，凰青蹙紧眉头，她快摔下去了……

    走到一方青石旁，他将人放在上面，按住文弗水的肩膀，俯身凑近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双眸微动，道：

    “你怎么了？”

    文弗水的哭声一滞，默默垂泪，也不再开口。

    凰青的眉头越来越皱，默默沉思，“你是怕自己没有依靠了吗？”

    “不是，”文弗水哽咽道，“太子殿下，我的家人没有了……他们……”

    “那你可以做我的太子妃。”

    凰青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眉目渐渐舒展明朗，见文弗水停了哭声，他忽而一笑，露出了左边的虎牙，

    “你看，有了依靠你就不哭了。”

    文弗水：“……”

    凰青从腰间取出一个骨哨放在文弗水嘴边，指骨点了点她的唇角，道，“吹一下。”

    文弗水似是愣了神，轻轻吹响骨哨……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厚如闷雷的踏步声，枝桠簌簌震颤，地衣与腐叶下的泥土微微发颤。

    文弗水转头看去，一头巨象自山影里缓步走出，灰厚的皮上覆着斑驳青苔，褶皱间缠了几束青藤，象牙莹白修长，微微弯起。

    它背上架着一座粗编藤舆，铺着鞣软兽皮，垂落的草穗随步伐轻晃。

    象眸温沉，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稳稳分开丛生荆棘，庞大身躯穿行在狭窄林间竟不显笨拙。

    林间雾汽拂过它宽厚的耳扇，轻轻一扇，便吹散周遭瘴烟，隆隆象鸣低沉悠远，在层叠林木间缓缓荡开。

    “她叫长山，送给你，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