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最高会议室里，灯光亮到天明。

    四位老人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损报告。

    纸页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

    但最上方几行数字，却没人愿意多看第二遍。

    “阵亡名单已经核过两遍。”

    负责汇报的军官站在桌边，声音有些哑。

    “一号防线伤亡惨重。”

    “十九位宗师战死，六阶武者两百余人，五阶以下将士六千余人。”

    “还有数万人受伤。”

    屋里没人接话。

    其中一位老人抬手，指腹按住报告一角，像是想把那张纸压平。

    可纸面上写着的名字，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抚恤按照最高标准执行。”

    他开口时，语气沉稳，停顿却比平时更久。

    “阵亡将士家属，逐一通知。”

    “重伤人员所需医疗资源，从中央库房调拨。”

    “不要让前线流血，后方还得为一点补偿奔波。”

    “已经安排下去了。”

    军官低头回答。

    另一位老人没有看报告。

    他的视线，落在会议室中央那张海域地图上。

    几处标记密密麻麻，像一片被烧红的伤口。

    “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抚恤。”

    “是深海里那头九阶凶兽。”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在这之前，龙国从未确认过九阶凶兽存在。

    可一号防线传回的视频，已经让所有人无法再把它当成猜测。

    那头大王乌贼，能够调动天地之力。

    即便它被楚渊一刀斩成两半，仍有半边逃回深海。

    至于最后从深海里打出的那道攻击，究竟属于什么存在，没人能给出答案。

    “海里的九阶凶兽，不止一头。”

    一名老人用笔敲了敲地图。

    “现在只能确定这一点。”

    “至于有几头，活动范围多大，彼此之间是否存在统属关系，都不清楚。”

    坐在对面的老人眉间压着疲惫。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猜测，是能与九阶凶兽正面交手的人。”

    “楚渊算一个。”

    “他能伤到九阶，不代表能赢。”

    这句话没人反驳。

    楚渊在一号防线重创大王乌贼，又逼退对方。

    那一战让龙国看见了希望，也让他们看清了代价。

    他的卍解威力惊人，可维持时间有限，真气消耗极快。

    只要九阶凶兽不与他正面纠缠，转身沉入深海，他便未必能追上。

    更何况。

    海里还有第二道未知攻击。

    “聂无双还在养伤，短时间内不能恢复巅峰。”

    一名老人把话题拉回眼前。

    “九阶凶兽随时可能再来。”

    “一号防线必须有人坐镇，楚渊需要一直留在一号防线！”

    “利刃小队也得调过去。”

    “小队成员都觉醒了斩魄刀。”

    “让他们配合楚渊作战，至少能补足一号防线缺少的机动力量。”

    有人接过话头。

    “他们大多只有五阶，去海边不是送命吗？”

    “留在三号防线干嘛？”

    “楚渊不在，他们的训练效果会大打折扣。”

    “更何况，利刃小队本来就是围绕斩魄刀组建。”

    桌面另一侧，一名老人抬起眼。

    “调令要写清楚。”

    “不是让楚渊去当一号防线的挡箭牌。”

    “大宗师必须承担主战任务，其他高阶武者也要配合。”

    “不能把所有压力，都压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这句话落下，几人都没再争辩。

    他们清楚楚渊有多重要，也清楚他仍是一个刚走出校园不久的年轻人。

    可在九阶凶兽的面前。

    重要与年轻都不是护身符。

    沉默片刻后。

    四位老人先后在调令上签下名字。

    ……

    一号防线。

    海风从城墙外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楚渊站在别墅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调令。

    他只看了第一行，便猜到后面会写什么。

    调令上只有几句话。

    自即日起，楚渊脱离三号防线，调往一号防线。

    利刃小队全员转入一号防线，编制与指挥权暂时不变。

    楚渊将纸折好，放到桌面。

    他并不意外。

    他在三号防线时，斩杀了八阶凶兽深渊龙猿，还用卍解清空大批兽潮。

    此后。

    三号防线附近凶兽损失惨重，短时间内难以组织起新的大规模进攻。

    一号防线却不同。

    那片海域中，九阶凶兽现身，数量还不止一头。

    楚渊手里的流刃若火，已成龙国少数能威胁九阶凶兽的力量。

    把他留在三号防线，确实有些浪费。

    可他盯着调令看了片刻，还是伸手把它重新折齐。

    纸边被他压得平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片深海也一并压住。

    门外传来敲门声。

    “楚少将。”

    “聂帅请您过去。”

    楚渊拿起外套，转身出门。

    聂无双的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仍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前线事务。

    桌上摊着几份海域侦测报告，最上面那份标着几处新出现的异常波动。

    “调令你看过了？”

    聂无双抬头问。

    “看过了。”

    “有意见？”

    “没有。”

    楚渊答得干脆。

    聂无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他肩背仍有些僵，胸口缠着绷带，脸上却看不出半点虚弱。

    “你在三号防线立过功，留在那里也说得过去。”

    “可一号防线这边，短期内不会太平。”

    “我明白。”

    “你不必把每一头九阶凶兽都当成自己的事。”

    聂无双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楚渊脸上。

    “前次那一刀，已经够了。”

    “以后遇到九阶凶兽，先看局势，再决定要不要动用卍解。”

    楚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明白聂无双的顾虑。

    残火太刀的威力越大，施展时造成的消耗也越恐怖。

    真要被两头九阶凶兽前后夹击，他未必还能像上次那样全身而退。

    可若什么都不做，城墙后的将士又会怎样？

    “我会判断。”

    楚渊说。

    聂无双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没有再劝。

    他知道楚渊不会轻易退缩。

    但他也知道，年轻人往往低估了自己承受代价的能力。

    这些事，他以后会教会楚渊的！

    两人各自拿着不同的信息，也各自把最不愿说出口的话留在心里。

    ……

    三天后。

    利刃小队抵达一号防线。

    运输机刚刚落地，舱门打开，海风便灌了进来。

    “这就是一号防线？”

    罗向晨抬手挡住眼睛，顺着舷窗外那片灰蓝色海面看去。

    他嘴上问着，脚下却没动。

    前方的海面看似平静，远处却有一道细长黑线横在天际。

    那不是海岸，也不是云层，而是巨型防御设施延伸出去的轮廓。

    苏红叶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抿紧嘴唇。

    她见过兽潮，也见过八阶凶兽。

    可真正来到海防前线，她才发现海水带来的压迫感完全不同。

    海底太深，视线也太远。

    有些威胁连影子都看不见，却能在某一刻突然冲破海面。

    “别愣着。”

    “下来以后先领装备。”

    “你们真想站在这儿看海看到天黑？”

    李长风拍了下舱门边缘。

    没人笑。

    小队成员陆续下机，彼此交换眼神。

    有人脸上带着兴奋，有人则不自觉摸了摸腰间刀鞘，确认武器还在。

    就在这时。

    远处的警报，短促地响了一声。

    声音只持续两秒，很快就停了。

    “误报？”

    苏红叶望向防线深处。

    “不是。”

    “例行的海域回波校验。”

    “每天都有几次，听习惯就好。”

    迎接他们的军官摇头。

    他没说的是，过去半年里，一号防线的警报声，早已成了许多人的睡前声音。

    哪怕只是例行校验，仍有人会在第一声响起时从床上坐起来。

    军官领着众人前往驻地，途中说明安排。

    利刃小队，将作为特殊作战小队独立驻扎，任务由前线统帅部直接下达。

    必要时。

    配合其他部队，执行海岸巡查与异常目标清剿。

    ……

    接下来的日子。

    一号防线没有迎来大规模兽潮。

    海域里的凶兽仍会出现，却大多三五成群，最多不过十几头。

    它们在远处游弋，偶尔冲击外围侦测浮标，随后便被巡逻部队截杀。

    利刃小队出动次数不算多。

    每一次任务，楚渊都会先确认情报，再按队员的能力分配目标。

    罗向晨负责牵制速度快的凶兽，苏红叶从侧面压制，李长风则习惯绕到敌人视线之外，抓住破绽突袭。

    王猛仍然最爱冲在前面。

    他扛着鬼灯丸，往往一马当先。

    即使身上挂了彩，返回驻地时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直到队医当面拆穿他。

    “王猛。”

    “你右肩肿成这样，还打算说没事？”

    队医捏了捏他肩膀。

    王猛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偏偏还把笑挤出来。

    “小伤，昨天那头凶兽下手重了点。”

    “你昨天说的是左肩。”

    “左肩也重了点。”

    “坐好。”

    队医抬起针剂，王猛立刻闭嘴。

    楚渊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队员之间不需要他事事插手，能让他们自己解决的事，他便不会把命令挂在嘴边。

    可每次出任务前，他都会多问一句：“人数齐吗？”

    队员们渐渐习惯了这个问题。

    他们也知道，楚渊问的不是报表上的数字，而是每个人有没有回来。

    多次任务下来。

    队员们的配合越来越熟练。

    可他们也逐渐发现，楚渊比初到一号防线时沉默了许多。

    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伤势未愈。

    他只是在看海。

    有时巡逻结束，队伍已经回到岸上。

    楚渊还会独自站在防御墙顶，望着远处那片黑色水域。

    海面上看不见任何异常，他却不肯立刻离开。

    “队长。”

    “再看下去，海也不会自己开口。”

    罗向晨有一次站到他身边。

    “我知道。”

    楚渊收回视线。

    罗向晨想问，他是不是担心九阶凶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

    大半年后。

    修炼室内，聚灵阵发出低沉嗡鸣。

    楚渊盘膝坐在地面中央，周身真气流转。

    角落里的计时器显示，修炼已经持续了五个小时。

    他的额头沁出汗水。

    每一轮真气运转，都像有沉重压力从体内碾过。

    七阶金身境已是武道宗师，想要继续往前，每一次提升都比先前困难得多。

    楚渊没有急着加速。

    他把真气压进经脉，按照《金乌涅槃经》的路线，一寸寸推动。

    先前积累的资源已经消耗不少，能依靠的只剩下自身修炼和战斗所得。

    如果着急，反而容易让气息散乱。

    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

    真气运行到第四周天时，修炼室里的温度突然升高。

    楚渊肩背一紧，立刻收敛心神。

    体内真气像被某种力量牵引，朝丹田汇聚，随后又猛然散开，涌向四肢百骸。

    一阵剧痛顺着经脉袭来。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额头汗珠滴落在地面上。

    下一刻。

    积蓄许久的屏障终于松动。

    轰！

    气息向外扩散，震得修炼室墙面轻轻一颤。

    聚灵阵里的灵石接连亮起，周围灵气如同潮水般涌入。

    楚渊没有睁眼。

    他稳住经脉里奔腾的真气，一遍遍压实，再引导它们回归丹田。

    过了许久。

    周围的躁动终于平息。

    七阶巅峰。

    楚渊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在修炼室里多待，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确认体内气息稳定后，便直接进入内心世界。

    火海翻涌。

    远处的岩浆湖发出沉闷声响，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赤红浪潮里走出。

    火焰巨人仍旧没有多余表情，手中握着那柄斩魄刀。

    楚渊拔刀。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第一招交锋，刀刃碰撞的余波掀起火浪。

    楚渊顺势转身，刀锋自下而上斜撩，却被流刃若火横刀挡住。

    他没有停顿。

    真气灌入双臂，身体压低，脚下步伐接连变化。

    每一次挥刀，都比过去更沉、更稳。

    过去那些被流刃若火看穿的破绽，如今也终于少了几处。

    火焰巨人却仍能轻松拆招。

    楚渊的刀被震开，紧接着，肩头挨了一记重击。

    他被撞出去数丈，脚底擦过岩地，留下两道深痕。

    他立刻站稳，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一味抢攻。

    他先用刀势封住对方前路，再借侧身避开迎面斩击，趁着空隙朝肋下递刀。

    刀尖刚刚靠近，便被一股无形力量震偏。

    流刃若火没有说话。

    楚渊也没问。

    他看出对方留了余地，却仍在逼他用尽手段。

    于是他把每一次被压制，都当成寻找破绽的机会。

    十分钟后，楚渊终于被一刀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撞进岩浆边缘，意识随之模糊，内心世界也开始崩解。

    离开前。

    他听见流刃若火开口。

    “进步不小。”

    只有四个字。

    楚渊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大半年里，他挑战流刃若火几十次，最长的一次也没撑过太久。

    今天能坚持十分钟，确实算得上进步。

    可那句夸奖，没让他高兴太久。

    他很清楚，流刃若火仍没有认真。

    真正的差距，依旧摆在那里。

    楚渊从内心世界退出来，睁开眼时，修炼室里的计时器已经停了。

    他抬手抹掉额头汗水，走到窗前。

    海面一片漆黑。

    远处的警戒灯有规律地闪烁，巡逻舰的轮廓在夜色里移动。

    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静。

    但楚渊却没有放松。

    他想起那头被斩成两半的大王乌贼，也想起深海里那道突然出现的攻击。

    龙国至今没有查清，出手的究竟是什么，又藏着多少同类。

    流刃若火也没有告诉他答案，只是催他变强。

    这份沉默，让楚渊心里多了一个猜测。

    它似乎知道某些事情，却不打算现在说。

    楚渊抬手，掌心浮现一缕火苗。

    “等我能打赢你。”

    “我能知道所有的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