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凌霄收到一条消息。方远发来的。

    「沈教授让你有空去一趟。」

    凌霄回了一个「好」，下课之后直接去了灵武研究楼。

    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墙上的藤蔓比开学时更黄了，大部分叶子已经干枯卷曲，风一吹就刷刷响。凌霄上楼的时候遇到一个研究生模样的男生，抱着一摞书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

    沈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凌霄敲了一下门框。

    “进来。”

    凌霄走进去。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和上次一样的姿势，手里拿着一样的文件夹。办公室里还是那么乱，书堆得比上次更高了，窗台上又多了一个没见过的灵武模型，形状像一个齿轮，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听说你最近在改装备。”沈教授说。

    凌霄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除了方磊在宿舍看到过一次。

    “方远跟我说的。”沈教授放下文件夹，摘下眼镜，“你拿到机甲改造芯片的材料，用鼎重新做了精炼处理。灵力传导效率提升了一半。”

    凌霄没有说话。

    “方远说你入学的时候带了几片旧芯片，上周他检查你的装备记录，发现芯片的灵力信号变了。他猜是你自己改的。”

    凌霄点了点头。

    “拿出来我看看。”

    凌霄迟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改造后的暗金色芯片，放在桌上。

    沈教授拿起芯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暗金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弹了一下芯片的边缘，听了一个声音。他又把芯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

    “你在多少度处理的？”

    “没有量。凭感觉。”

    “处理了多久？”

    “第一次一分多钟。第二次两分半。”

    沈教授把芯片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鼎，不只是能精炼灵植。它能改变传导材料的内部结构。这个能力在鼎型灵武的记录里非常少见。”

    凌霄安静地听着。

    “机甲芯片的结构精度很高，里面的传导线路间距非常小。你不用知道那些线路怎么走，不用画图纸，不用测量，直接把它丢进鼎里烧一遍，它就自己变成了更好的版本。”

    沈教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鼎型灵武的稀有之处就在这里。别的灵武师需要设备和图纸才能做的东西，你靠直觉就能完成。”

    凌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想过这些。他只是试了一下，成功了，就继续了。

    沈教授把芯片推回凌霄面前。

    “我想让你试一样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银灰色的，表面光滑，边缘有一个接口。凌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是灵武传导基片。”沈教授说，“灵武师的核心装备之一。御灵师和灵兽之间的灵力同步，靠的就是这东西。市面上最好的基片，灵力损耗率大约在百分之十五。”

    他把基片推到凌霄面前：“用你的鼎处理一下试试。”

    凌霄拿起基片。银灰色的金属入手有些沉，表面冰凉冰凉。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他看了沈教授一眼，沈教授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等着。

    凌霄将灵力注入掌心。暗金色的小鼎浮现出来，在空中缓缓旋转。他把基片放入鼎中。鼎的温度升了起来。

    基片在鼎内悬浮着，表面开始发生变化。银灰色的金属在暗金色的光芒中逐渐变深。凌霄控制着温度，不敢太高。这是沈教授的东西，烧坏了他赔不起。

    一分钟过去了。基片的颜色从银灰色变成了浅灰色。凌霄没有停。

    一分半钟。基片的颜色继续变深，表面出现了一些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凌霄画上去的，是基片内部的金属结构在高温和暗金色灵力的作用下自然形成的。

    两分钟。凌霄把基片取出来。

    基片的颜色从银灰色变成了深灰色，表面多了一层不明显的暗金色光泽。凌霄用手指摸了摸，触感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基片内部的灵力传导变得更加顺畅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摸一块普通的石头和摸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之间的区别。

    沈教授接过基片，看了看，然后走到办公桌另一侧，把基片插进一个凌霄没见过的仪器里。仪器是一台方方正正的设备，上面有一个显示屏和一排按键。基片插进去之后，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然后亮了一个绿灯。

    沈教授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灵力损耗率，百分之九。”

    凌霄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教授把基片从仪器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又看了看。

    “市价三万的东西，你用两分钟让它翻了一倍。”

    凌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鼎里烧了两分钟。

    沈教授把基片放进抽屉里。他从桌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帽盖上。

    “下周你再过来一趟。我带你去学院的灵武工坊。”

    凌霄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凌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教授又说了一句：“对了，芯片的事不要到处说。”

    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枚暗金色的芯片如果被人知道是学生自己做的，会有麻烦。”沈教授说，“方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自己注意。”

    “知道了。”

    凌霄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秋天天黑得很快，四点多太阳就偏西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

    凌霄走出灵武研究楼，在门口站了一下。风灌进领口，有些凉。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翠芽虫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他，感受到冷风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只留下一截尾巴尖搭在口袋边缘。

    “走吧。”

    他朝食堂的方向走去。风有些凉，他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路边的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有几片贴在他的裤腿上，他弯腰拍掉了。

    食堂里人不多。凌霄打了一份饭，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翠芽虫从他口袋里跳出来，蹲在桌面上，看着他的碗。

    凌霄掰了一小块馒头放在它面前。翠芽虫低头闻了闻，没有吃，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甩了一下。那意思是：你知道我不吃这个的。

    “嫌弃？”

    翠芽虫没有回答，但它把那一小块馒头推到了一边，又抬头看了看凌霄，眼睛亮晶晶的。

    凌霄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但翠芽虫每次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都会笑。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片精炼月华草放在桌上。翠芽虫立刻把月华草叼走了，蹲在桌面边缘小口小口地啃着，两只前爪捧着月华草，像松鼠捧着果子。

    凌霄低头吃自己的饭。食堂的灯光有些晃眼，照在桌面上，照在翠芽虫身上。他吃着吃着，忽然想到沈教授说的那句话——「市价三万的东西，你用两分钟让它翻了一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就是一双普通的手。手指上还有今天上午在实训课上被灵兽蹭破的一小块皮，已经结痂了，看起来和一个普通学生的手没有任何区别。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没有任何特别的印记，没有灵纹，没有标记，就和他在云溪城的时候一模一样。

    凌霄把最后几口饭吃了，把盘子放到回收处。翠芽虫把最后一片月华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正在慢慢嚼。凌霄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地面上，和他的暗金色鼎有些像。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路灯发了一会儿呆。

    “百分之九。”他说了一句。

    翠芽虫从口袋里探出脑袋。

    “那个基片，市价三万的东西，损耗率从十五降到九。如果我能让它降到五以下呢。”

    翠芽虫歪了歪脑袋。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凌霄也没有等它回答。他迈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走廊上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了一段一段的，从一盏灯到下一盏灯之间，会消失一小段，然后在下一盏灯下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