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会所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院子里那棵银杏还在掉叶子。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包里震。
陆珩。
我没接。
我走到车边,坐进去,把空调开到最大。
车窗外的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我盯着挡风玻璃看了大概一分钟。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
是“太多”。
多到我那台机器转不动了。
三年来,它一直在替我拆别人的话。
今天它第一次,拆到了我自己头上。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喇叭被我压响了,长长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松开。
车外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没管。
二十六岁那年,我学完那套东西回来,干的第一件事,是给我最好的朋友打电话。
她那时候刚跟男友吵架,哭着问我怎么办。
我教她:“你先别主动联系他。”
“他发消息你晚两个小时回。”
“他问你为什么,你就说'我在忙'。”
她照做了。
三天后她跟我说:“他主动来找我道歉了。”
她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我以为我在帮她。
两个月后他们还是分了。
分了以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我觉得我那三天演得好累。”
“可我不想让他看出来。”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我教她的不是“怎么和好”。
是“怎么演”。
而演的代价,是她连分手都不敢说累。
手机又震。
还是陆珩。
我接了。
“你在哪?”
“出来了。”
“他伤你了?”
我沉默了两秒。“没有。”我说,“他用了更狠的。”
“什么?”
我说:“他告诉我,我这套东西,是他教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顾晚。”他终于开口。
“嗯。”
“你现在在哪儿?”
他停了半拍。“会所门口的车里。”
“你别开车。”他说,“你现在不能开车。”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我没开。”
“我坐了十分钟了。”
我看着他,没催。
“那就再坐十分钟。”他说,“我过来。”
“不用——”
“顾晚。”他打断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的叶子又掉了一片。
我看着那片叶子落下来,忽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
是有人告诉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三年里,我哭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一个人。
在浴室里,在车里,在厨房关着灯的时候。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句话。
我把眼泪擦了。
擦完我才发现,手背上有一道印子。
是方向盘压的。
红了一道,很快就淡了。
可我知道,有些印子淡不掉。
三年里那些印子,都在。
冷风打在脸上,我才喘过一口气。
手机又震。
还是陆珩。
我接了。
“你在哪?”
“出来了。”
我停了半拍。“他伤你了?”
“没有。”我说,“他用了更狠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告诉我,”我说,“我这套东西,是他教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不可能。”陆珩说。
“他给我看了记录。”我说,“六年前,我二十六岁,去过一家机构。”
“那家机构是他的。”
我说:“陆珩,我拆了三年的局,用的可能是局里给我的工具。”
我说完这句,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
是一种很脏的感觉。
像你用了三年的手,忽然被告知,这只手是从别人身上接的。
陆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晚,你听着。”他说。
“工具是谁给的,不影响你用它做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一把刀,可以是凶器,也可以是手术刀。”
“他给你刀,不代表他替你动的手。”
我听着,眼泪掉得更凶。
我说:“可我怎么知道,我用它的时候,是不是也变成他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
这次静得更久。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说。
“只有你自己能答。”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
车窗外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把那张咨询记录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第十遍。
看到最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记录的时间。
六年前的三月。
而我那次分手,是六月。
也就是说——
我去上课的时候,那段感情还没结束。
我是带着一个“还想留”的人,去学的“怎么留”。
学完三个月,还是分了。
我盯着那个时间差,脑子里那台机器,忽然又转了一下。
这一次,它转得很慢。
很疼。
可它转出了一样东西。
“周聿,”我喃喃地说,“你算错了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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