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一章 黑炭攥着第十颗
一
1946年3月17日。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南京。江宁。岱山。
雨下了三天。
岱山脚下的困雨沟。沟底全是烂泥。泥是黄的。红的。混着树叶子。混着石头子儿。水从山上灌下来。把沟灌满了。沟边的芦苇倒了。泡在水里。像一把把断了的扫帚。水面上漂着烂草。漂着死鱼。漂着一只烂了半边的草鞋。
岱山村的刘老栓蹲在灶坑前烧火。灶坑里的火半死不活。烟从灶口冒出来。熏得他眼泪直流。他拿火钳捅了捅。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他骂了一句。
“这鬼天气。”
十二点四十分。他听见了飞机声。
从南边来的。很低。低得不像话。低到飞机翅膀好像能刮着房顶的树梢。刘老栓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近。嗡嗡嗡的。像一头受了伤的牛在叫。
然后他看见了。
一架飞机从雨雾里钻出来。银灰色的。翅膀歪着。引擎在吼。吼得很吃力。像一个人上不来气。飞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飞得很低。树梢被风吹得乱晃。
刘老栓看见飞机的右边翅膀刮到了一棵大树的树冠。树枝断了。咔嚓一声。飞机晃了一下。歪得更厉害了。
然后飞机往马鞍山方向冲过去。冲了两百米。撞在山腰上。
轰————!!!
火光从雨雾里蹿出来。红的。黄的。黑的烟往上冒。雨浇不灭。刘老栓的耳朵嗡了一下。他张着嘴。雨水灌进嘴里。他忘了闭上。
火很大。烧了半个时辰。雨也浇不灭。村里的人不敢上去。雨太大了。山路变成了泥河。谁上去谁滑下来。
等到火小了。几个胆大的村民爬上山。他们看见了。飞机残骸散了一地。铁皮卷着。螺丝钉崩了。一根翅膀插在泥里。竖着。像一块墓碑。
尸体。散在残骸周围。黑的。焦的。有的断成两截。有的缩成一团。数了数。十三具。
刘老栓没上去。他站在山脚下。雨打在他脸上。他看见一具尸体趴在“困雨沟”的泥水里。脸朝下。烧得只剩半截。左胳膊断了。右腿没了。
但那只右手。举着。攥着拳头。对着天。雨水冲在拳头上。把焦黑的皮冲掉了。露出底下的骨头。白的。但手指头还攥着。
拳头里有什么东西。圆的。硬的。铜的。
二
1946年3月19日。早上。困雨沟。
军统的人来了。来了两天了。毛人凤派的。领头的叫刘启瑞。南京办事处的主任。他带了十几个人。打着火把。在山上搜了两天。什么也没搜着。雨太大。把脚印冲了。把血迹冲了。把什么都冲了。
第三天早上。刘启瑞从一个农民嘴里问出了话。农民说。两天前有一架飞机。在板桥区撞山了。刘启瑞带着人往岱山跑。跑到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
残骸。烧焦的树干。尸体。十三具。排在山腰上。像一排烧糊了的木头。
刘启瑞走到第一具尸体前面。蹲下来。尸体是黑的。焦的。看不出脸。他拿手电筒照。手电筒的光在焦黑的皮肤上反着亮。他照到嘴。嘴张着。牙全烧黑了。但上牙膛。左边。臼齿的位置。有东西反光。金色的。
六颗金牙。
刘启瑞的手抖了一下。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这是谁了。戴笠。军统局局长。他的顶头上司。左边臼齿镶了六颗金牙。全中国就他一个人镶六颗。
刘启瑞蹲回去。他拿手电筒继续照。照到左胳膊。胳膊断了。但腋窝下面。有一块布。没烧透。是衣领。深灰色的。他认得。戴笠穿的衬衫。是从美国买的。深灰色。带暗条纹。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穿这种衬衫。
他确定了。这是戴笠。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站起来。他看见了戴笠的右手。
右手举着。攥着拳头。对着天。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雨水顺着焦黑的手臂往下淌。淌到手腕。淌到拳头。拳头上有一道缝。手指头攥出来的。缝里面。有东西。
刘启瑞把戴笠的手指头掰开。一根。一根。掰了三根。手心里露出来。
一颗扣子。
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个数字。刘启瑞把扣子翻过来。凑到手电筒的光底下看。数字是——
“十”。
刘启瑞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抬起头。看着天。雨打在他脸上。他想起毛人凤交代的话。“找到老板。活的要人。死的要尸。”
老板死了。尸找到了。手里攥着一颗扣子。
扣子上的字。他认得。“南满”。南满铁路。日本人的。为什么老板手心里攥着一颗日本人的扣子?
刘启瑞把扣子揣进兜里。然后他对着其他人大喊。
“找到了!老板在这儿!”
三
同一天。下午。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电话。黑色的。拨号盘上沾着灰。电话三天没响过了。他在等。等一个消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不知道。
门被推开。刘启瑞冲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泥。他站在毛人凤面前。喘气。嘴唇在抖。
“找到了。”
毛人凤站起来。
“在哪?”
“岱山。山腰上。飞机撞了马鞍山。烧了。十三个人。全死了。”
毛人凤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指头关节发白。他看着刘启瑞的脸。
“老板呢?”
刘启瑞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铜扣子。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
“老板的手里攥着这个。右手。举着。攥着拳头。”
毛人凤低头看着那颗扣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沈醉呢?”
“在楼下。”
“叫他上来。”
沈醉上来了。瘦高个。戴眼镜。他是军统总务处处长。戴笠的得力手下。跟了戴笠十五年。毛人凤把扣子递给他。
“你看看。”
沈醉接过扣子。翻过来。翻过去。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的脸色变了。
“这扣子——”
“你认得?”
“我见过。”
沈醉的声音很低。
“民国十七年。皇姑屯。张作霖死的时候。铁轨边有两颗这种扣子。民国二十一年。济南。张宗昌死的时候。也有一颗。民国二十四年。上海。阮玲玉的棺材里有一颗。民国二十五年。梧州。王亚樵的手心里有一颗。现在。老板手心里也有一颗。”
毛人凤的脸白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扣子?”
“不知道。”
沈醉把扣子放在桌上。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颗扣子。每出现一次。就死一个人。从张作霖开始。到老板结束。十八年。十颗扣子。十条命。”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
“第十颗?”
“第十颗。老板手里这是第十颗。中间还差两颗。”
“谁拿的?”
“刘维周。”
沈醉说。
“他死的时候。吞了一颗。还有一颗——”
他停了一下。
“在我这儿。”
毛人凤的瞳孔缩了。
四
沈醉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布袋是黑的。他打开。里面是一颗铜扣子。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
“民国二十四年。上海。刘维周死的时候。法医从他胃里取出这颗扣子。刘维周是皇姑屯的军需处长。炸药经手人。他吞了扣子。扣子背面刻着‘七’。”
毛人凤把两颗扣子放在一起。一颗“七”。一颗“十”。铜的。圆的。一模一样。
“三颗扣子不见了。”
沈醉说。
“第一颗在张作霖衣领里。第二颗在铁轨边。第三颗在奉天棺材铺。第四颗在济南。第五颗在刘维周肚子里。第六颗在阮玲玉棺材里。第七颗在刘维周胃里。第八颗在王亚樵手心里。第九颗——”
“在哪?”
“不知道。”
毛人凤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两颗扣子。他想起一件事。戴笠死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在重庆。戴笠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叠档案。他突然说。
“人凤。你有没有想过。皇姑屯的事。不止日本人干的?”
毛人凤当时说:“老板。您是说——”
戴笠摆了摆手。没往下说。
三天后。戴笠上了飞机。上了那架222号专机。上了岱山。
五
同一天傍晚。南京。岱山。困雨沟。
沈醉蹲在戴笠的尸体旁边。雨还在下。尸体泡在泥水里。烧焦的。黑的。半截。右手没了。小腿没了。刘启瑞掰手指头的时候。把右手掰断了。断口露着骨头。白的。上面有东西。
沈醉拿手电筒照断口。他看见了一道痕迹。很细。很直。像被什么东西切的。刀切的。切口是平的。不是烧断的。不是摔断的。是被人切下来的。
沈醉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对刘启瑞说。
“把老板的遗体抬回去。用白布包好。不要碰右手断口。”
刘启瑞问:“为什么?”
“因为右手不是摔断的。”
刘启瑞的脸白了。
“那是——”
“有人在飞机坠毁之后。上过山。他找到了老板的尸体。他把老板的右手切了下来。拿走了老板手里攥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了一下。像攥着一颗扣子。
“第十颗扣子。”
六
那天夜里。毛人凤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两颗扣子。一颗“七”。一颗“十”。他看着这两颗扣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四个人。穿着军装。站在土坡前面。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十三年。湖州。四人结拜。王亚樵、戴笠、胡宗南、胡抱一。”
毛人凤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四个人。都笑着。笑得很难看。因为天冷。风大。
他拿起钢笔。在戴笠的脸上画了一个叉。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四人结拜。死了两个。还剩两个。”
“胡宗南。胡抱一。”
“第十颗扣子。在谁手里?”
他把照片塞回抽屉。把扣子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两个字:
“绝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雨还在下。南京的雨。细细密密的。像针。像刀子。他想起戴笠跟他说过的话。
“人凤。皇姑屯的事。不止日本人干的。”
毛人凤看着窗外的雨。嘴唇动了动。
“老板。第十颗扣子在谁手里。您知道吗?”
雨声很大。没人回答。
七
同一天深夜。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四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南京跑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戴笠死了。飞机撞了岱山。烧了。十三个人。全死了。”
“我知道。”
“他手心里攥着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毛人凤拿走了。”
“我知道。”
“沈醉在岱山发现了。戴笠的右手不是摔断的。是被人切下来的。切口是平的。刀切的。有人在他坠机之后上了山。把他的手切下来。拿走了他手心里的东西。”
“我知道。”
赵四的瞳孔缩了。
“少帅。您都知道?”
“我都知道。戴笠死了。他手心里有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毛人凤拿走了。真的‘十’。在阮玲玉手里。真的‘九’。在余立奎手里。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真的‘零’。在韩志远手里。真的‘一’。在韩志远手里。真的‘二’。在韩志远手里。真的‘四’。在我手里。真的‘七’。在我手里。真的‘八’。在我手里。十七颗真的。都在。毛人凤手里那颗‘十’。是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但今天。那根线不抖了。稳了。
“少帅。什么事?”
“阮玲玉。戴笠死了。飞机撞了岱山。烧了。十三个人。全死了。他手心里攥着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毛人凤拿走了。”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我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我手里。戴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毛人凤手里那颗‘十’。也是假的。”
“你手里那颗‘十’。是真的。”
“真的。”
“那毛人凤手里那颗‘十’呢?”
“也是假的。”
阮玲玉的呼吸停了。
“两颗都是假的?”
“两颗都是假的。真的‘十’。在你手里。韩志远刻了三颗。一颗给了你。一颗给了戴笠。一颗给了毛人凤。三颗。都是真的。但他把真的和假的换了。真的在你手里。假的在戴笠手里。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他不知道。戴笠也不知道。毛人凤也不知道。只有韩志远知道。”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我手里有六颗真的。我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我活着。我就赢。”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八
同一天深夜。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六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六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六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咚。咚。咚。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吴俊升”。真的“二”号扣子。第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四”。旁边刻着“张宗昌”。真的“四”号扣子。第五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旁边刻着“刘维周”。真的“七”号扣子。第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八”号扣子。第七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九”。旁边刻着“余婉君”。真的“九”号扣子。第八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十”号扣子。第九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老周”。真的“十”号扣子。第十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戴笠”。真的“十”号扣子。第十一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号扣子。第十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零”号扣子。第十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真的“一”号扣子。第十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吴俊升”。真的“二”号扣子。第十五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四”。旁边刻着“张宗昌”。真的“四”号扣子。第十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旁边刻着“刘维周”。真的“七”号扣子。第十七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张学良”。真的“十”号扣子。十七颗。都在他手心里。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十七颗。都在他手里。
“阮小姐。你手里的六颗。是真的。戴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毛人凤手里那颗‘十’。也是假的。真的‘十’。在你手里。你赢了。”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十七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门口。攥着六颗扣子。铜的。凉的。六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她插上门闩。她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七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我赢了。”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六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六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00页 当前第
86页
目录 上一页 ← 86/10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