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暗访下来,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朱亮祖父子、永嘉侯府及亲戚,干的那些脏事,已经不是一两条能说完的了。
圈地夺田,强抢民女,私设公堂,纵奴行凶,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包庇亲族,劫走人犯……
一桩桩,一件件,摊开来都够砍几轮脑袋。
沈铮把最后一份口供合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卓敬站在一旁,眼里还压着火。
“沈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铁铉更直接,拳头都攥紧了。
“再不动手,我都怕自己先忍不住抽他一顿。”
沈铮点了点头。
“是该收网了。”
“再拖下去,夜长梦多。”
“朱亮祖这狗东西在广东经营多年,眼线太多,咱们查得越深,他越容易察觉。”
“真等他反应过来,狗急跳墙,事情反倒麻烦。”
说到这里,沈铮顿了顿,眼神也沉了几分。
“不过,动手归动手,不能硬莽。”
“朱亮祖不是朱桓。”
“这厮是真上过战场、砍过人的狠角色。”
“宁国之战能砍伤常遇春的人,你真当他是吃素的?”
这话一出,卓敬和铁铉都安静了些。
沈铮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金牌,放在桌上。
金牌不大,可一拿出来,屋里几人神色都变了。
圣命金牌。
这就是老朱给他的“便宜行事”之权。
沈铮手指在金牌上轻轻敲了敲,嘴角一勾。
“把两广这边蛰伏的锦衣卫,调出来。”
“人不用太多,五十个精锐够了。”
“再配个能打的头儿。”
铁铉听得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我喜欢。”
卓敬也点头。
“有锦衣卫在,拿朱亮祖就稳多了。”
沈铮笑了笑。
“稳是稳了,但还得演。”
“这狗东西一旦察觉不对,第一反应不是认罪,是抄刀子!”
说完,他抬头看向老周。
“王从道那边,最近怎么样?”
老周立刻回道:
“回大人,王御史这几天被朱亮祖招待得很周到。”
“今天请喝酒,明天请听曲,后天请看舞。”
“朱亮祖那边,已经把他当成了个没牙的老好人。”
沈铮听完,顿时乐了。
“好。”
“那就借这顿酒,把网收了。”
当天傍晚。
永嘉侯府再次设宴。
朱亮祖这几日心情不错。
在他看来,京里来的这个王从道,根本不足为虑。
一个老油条御史,胆子不大,骨头不硬,见了自己还得赔笑。
什么勾八东西!
厅中灯火通明。
酒菜流水一样往上送。
歌姬舞女在堂下转来转去,丝竹声不断,气氛那叫一个热闹。
朱亮祖坐在主位,朱暹坐在旁边,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得意。
王从道坐在客位,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这几天他都快喝吐了。
当然,真喝进去的不多,大半都进了袖子和地板。
可就算这样,天天陪这对父子演戏,也够折磨人了。
正当酒宴酣畅时,外头又进来几个人。
都是行人司小吏打扮。
为首那人低眉顺眼,穿着青色公服,腰间挂牌,瞧着平平无奇。
正是沈铮。
只不过此刻的他,收着锋芒,半点看不出朝堂上喷天喷地的样子。
朱亮祖扫了他一眼,也没太在意。
行人司的小吏而已。
这种人,在他眼里跟端盘子的没什么区别。
沈铮进来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随后站到一旁,像是个陪侍的小角色。
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名“行人司随员”。
其中一人,身材格外扎眼。
高大,宽肩,腰背笔直,站在那儿就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悍气。
脸上还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脸侧,瞧着就不是善茬。
这人,正是两广锦衣卫暗线里的千户。
姓秦,名烈。
沈铮看了他一眼,心里也挺满意。
这位秦千户,往那儿一站,压迫感就有了。
酒过几巡,气氛正热。
朱亮祖喝得脸都红了,兴致也上来了,正拍着桌子跟王从道吹自己当年怎么砍人、怎么冲阵、怎么打天下。
朱暹在旁边跟着捧哏。
沈铮听得都快笑了。
真会吹牛逼!
想到这里,沈铮忽然上前一步,笑着拱手。
“侯爷。”
朱亮祖正喝得高兴,斜眼看了他一眼。
“嗯?你个小吏,有话说?”
沈铮满脸堆笑。
“早就听闻永嘉侯勇猛无双,军中无敌。”
“今日一见,果然气概不凡。”
这话一出,朱亮祖顿时乐了。
粗人就吃这一套。
尤其是这种当面吹。
他哈哈一笑,拍着桌子道:
“那是自然!”
“当年常遇春都吃过本侯的刀!”
沈铮立刻顺杆往上爬。
“侯爷神勇,咱们这些小人物平日里哪有机会见识。”
“恰巧,咱们行人司里也有个兄弟,平日里颇有几分武力。”
“若侯爷不嫌弃,不如让他陪侯爷比划两下,也给大伙助助兴?”
这话一出,厅里众人都愣了一下。
王从道更是差点把酒喷出来。
卧槽?
你又整什么活?
朱亮祖却来了兴致。
“好!”
“有意思!”
“来,让本侯看看,你们行人司里能有什么人物!”
朱暹也在旁边起哄。
“爹,狠狠揍他一顿,让这帮京里来的开开眼!”
厅里众人也纷纷叫好。
气氛一下就热了。
沈铮笑着退开半步,冲秦烈使了个眼色。
秦烈低头应了一声,迈步上前。
他一站出来,朱亮祖眼神就微微变了。
这人,不对。
步子稳。
肩背沉。
手上有茧。
眼神也不是普通小吏该有的眼神。
这是军中杀出来的人!
而且还是见过血、砍过人的那种。
朱亮祖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都散了几分,盯着秦烈喝道:
“你到底是谁?”
秦烈抬起头,嘴角一扯,露出一丝冷笑。
“侯爷不是要比吗?”
“先打了再说!”
话音刚落,朱亮祖脸色骤变。
不对!
就在这一瞬间,厅外也传来一阵闷响。
像是有人被放倒在地。
紧接着,外头传来短促的喝令声。
“拿下!”
“别让人跑了!”
“反抗者格杀勿论!”
朱亮祖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头,刚要吼人,秦烈已经动了。
这一动,快得吓人。
没有半点花架子,抬手就是军中最狠的杀招,直奔朱亮祖中门。
朱亮祖到底是老行伍出身,反应极快,抬臂就挡。
砰!
一声闷响。
两人硬碰了一记。
朱亮祖只觉得手臂一麻,心里顿时一沉。
这不是切磋。
这是奔着废他来的!
“混账!”
“你们敢——”
他一句话还没骂完,秦烈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更狠,直接砸在他肋下。
朱亮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脸色当场就白了。
他这些年养尊处优,酒色财气没少沾,早不是当年那个能冲锋陷阵的绝世猛将了。
底子还在。
可身子已经虚了。
而秦烈不一样。
这位锦衣卫千户,正值壮年,天天刀口舔血,出手就是奔着拿人去的。
第三招一到,朱亮祖终于扛不住了。
秦烈一记肘击撞在他胸口,紧接着反手一拧,直接把人掀翻在地。
朱亮祖喉头一甜,张口就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噗——”
这一幕,直接把满堂宾客都看傻了。
朱暹更是当场懵了,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爹!”
他刚要扑上来,旁边两名“行人司随员”已经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把他按在桌上,脸都压进了菜汤里。
“啊——放开我!”
“你们是什么人!”
“我爹是永嘉侯!你们找死!”
他还在鬼叫,外头已经冲进来一队人。
全是方才伪装成随员、杂役、仆从的锦衣卫。
此刻一个个都亮了兵刃,眼神冷得很。
厅中那些家将家丁,早已被控制得七七八八。
有几个想拔刀的,刚摸到刀柄就被放倒了。
整个侯府,转眼就变了天。
朱亮祖被秦烈死死按在地上,胸口起伏,嘴角带血,眼里全是惊怒。
“你们到底是谁?!”
秦烈冷笑一声,膝盖压着他后背,声音冷得发硬。
“锦衣卫。”
“奉旨拿人!”
这六个字一出来,满堂死寂。
朱亮祖人都僵了一下。
朱暹更是脸色刷地白了。
锦衣卫?
奉旨?
完了。
而就在这时,沈铮终于慢悠悠走上前来,拍了拍袖子,脸上的笑也收了。
他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朱亮祖,语气平静得很。
“侯爷。”
“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吧?”
朱亮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哪是什么行人司小吏。
这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局!
而且从头到尾,他都毫无察觉!
想到这里,朱亮祖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你……到底是谁?”
沈铮咧嘴一笑。
“好说。”
“御史台,沈铮。”
这名字一出口,朱亮祖脸色彻底变了。
沈铮!
那个在京城里喷天喷地、连皇帝都敢顶的疯御史?
这疯狗,怎么会出现在广东?!
而且还混进了他的府里?!
这一瞬间,朱亮祖只觉得头皮都炸了。
被这疯狗盯上,那是真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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