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北京是下午三点。

    梁聿舟开机后收到几条消息。

    医院通知他先休息两天，周一再回科室复工。

    梁母那边问他落地没有，晚上回家吃个饭。

    梁聿舟站在行李转盘旁，一边拿过行李箱一边单手回复：【刚落地，今晚不方便。】

    走出机场大厅，宋叔开车过来，

    “少爷”。

    梁聿舟点了下头，拉开车门上车。

    宋叔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开到家时已经傍晚，一个多月没回来，屋子仍旧跟之前一样，空旷而冷清，玄关、客厅和开放式厨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梁聿舟洗完澡，行李箱都没开，直接关灯睡觉。

    醒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客厅里隐约传来切菜和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有些熟悉。

    梁聿舟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抬手摁了摁眉心，直接掀开被子起身。

    卧室门打开，饭菜的香气更清晰地飘过来。

    厨房里的保姆阿姨背对着客厅，正在低头盛汤。

    梁聿舟脚步停了停，狐疑自己是上周去了趟德国，倒时差脑子倒坏了，竟然期待此刻站在厨房里是其他人。

    保姆在厨房那边听见动静，转过身，

    “梁先生您醒了？”

    她将汤端到餐桌上，

    “太太说您今天回来，让我过来做点饭。刚才敲门没人应，我用备用钥匙进来的。”

    “嗯。”梁聿舟冷淡地应了声，拉开冰箱门取了一瓶冰苏打水，拧开，仰头喝了两口才迈步走到餐桌旁。

    很是丰盛的家常菜，基本都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

    梁聿舟低眸扫过，但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胃口。

    —

    隔天一早梁母打来电话，又叮嘱着让他晚上回去吃饭。

    “你去香港一个月，回来也不知道先回家。”梁母在电话那边忍不住有些抱怨。

    梁聿舟刚刚从二楼的健身室出来，一边擦汗一边回话，

    “昨天在睡觉。”

    梁母冷哼，“今天睡醒了？”

    “嗯。”

    梁聿舟语气淡淡，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笔记本在岛台上打开，随手往下翻了翻。

    梁母：“那晚上回来。”

    梁聿舟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资料，给余教授那边发了过去，合上笔记本，拿起一旁的水仰头喝完，说，

    “好。”

    —

    梁聿舟到家时，梁母正在客厅看新送来的护理方案。

    保姆接过他的外套，

    “先生今晚不回来，太太让厨房少做了两个菜。”

    梁聿舟点头冷淡地嗯了声，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梁母抬头看他，

    “香港怎么样？”

    梁聿舟语气平淡，“还可以。”

    “周茵这次也去香港了，你见过没？”梁母合上资料，用悄悄话的口吻问。

    梁聿舟端起桌上的茶，面不改色地说，

    “没有。”

    梁母撇撇嘴，有点嫌弃的口吻，

    “你爸还不死心想撮合，结果倒好，周家那边已经火速跟香港连家订了婚。”

    梁聿舟没太大反应，离开香港之前，周茵给他发过请柬，他没回应。

    梁母又摇头，

    “虽然说我不像你爸那样，但你今年过完就三十了，相亲没合适的就算了，也没看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给我看看。”

    “下次带回来。”梁聿舟拿起边上的宣传册翻了翻，靠着沙发椅背，漫不经心道。

    “什么？”梁母还是头一回听他松口，正准备继续问，门铃忽然响了。

    保姆过去开门，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拎着护理箱走进来。

    是医美机构安排上门回访的顾问。

    不是姜宝珠。

    对方明显比姜宝珠显得要更“专业”，也没什么废话，熟练地取出资料，询问良母最近的皮肤状态和护理情况。

    梁聿舟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低头打开手机，看了眼姜宝珠的微信。

    从香港离开后他就没再刷到过她的朋友圈。

    梁聿舟一度怀疑姜宝珠是屏蔽了自己。

    等流程结束，顾问收拾好东西离开，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梁聿舟关上手机，抬起眼，

    “换人了？之前那个呢？”

    他口吻随意，像只是好奇问了一句。

    梁母抬头，

    “你说宝珠？”

    梁聿舟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就是那个眼睛圆圆的、看起来有点傻的。”

    梁母一听这形容就知道是谁，立刻有点伤感地叹气，

    “调到东城区那边的分院去了，我问了问，他们总监说是升职了，好像是客户经理，负责医疗售后问题，不负责回访这块了。”

    梁聿舟眉梢微扬，

    “东城区？”

    “是啊，”梁母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本来我还想把宝珠介绍给你的。”

    梁聿舟动作顿了下，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梁母。

    梁母露出一副很可惜的表情，

    “但人家现在有男朋友了，别说啊，看着也确实是般配。”

    梁聿舟捕捉到梁母话里的关键词，

    “男朋友？”

    梁母说，

    “是啊，就是他们机构新来的那个陆医生，我上次去的时候就是这个陆医生给我操作的，长得确实是很不错啊，”

    梁母看看自家儿子，又回想了下，

    “不比你差，跟宝珠也算是般配。”

    梁聿舟平静地听完，倾了下身，将手上的宣传册随意撂回到茶几上，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干什么去？”梁母抬头看他。

    梁聿舟拎过外套，淡声说，

    “有事去趟医院，下周回来陪你。”

    他说完，没等梁母再说话，直接迈步离开。

    外面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泛着湿润的光。

    车开出别墅区，汇入主路。

    晚间交通并不拥堵。

    经过前面的十字路口时，导航提示前方直行。

    右转是姜宝珠住的小区方向。

    梁聿舟看着前方信号灯，在绿灯转黄前踩下刹车。

    车停在路边。

    刮雨器上上下下的晃动，模糊而清晰的车窗倒映着商场的广告屏，巨大的电子屏不断更换画面，深蓝色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车内。

    梁聿舟伸手降下车窗，点了支烟。

    青白色烟雾燃起，他低头拿出手机，点开姜宝珠的微信。

    头像仍旧没变，朋友圈点进去是灰色的一条线，显示三天可见。

    梁聿舟低头看了会儿，将烟摁灭，把手机丢到一旁，重新启动车子，往前直行。

    —

    周一上午九点，梁聿舟到科室报到，先去了趟余主任办公室。

    桌上摆着香港那边发回来的完整考核报告。

    主任显然已经看过，翻到最后两页，抬手点了点评语栏，

    “技术能力突出，临床判断优秀。”

    他念完前面两句，又往下看，

    “过度自信，缺乏对医学不确定性的敬畏，与患者沟通不足。”

    余主任摘下眼镜，

    “老沈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梁聿舟坐在对面，

    “评价没问题，我接受。”

    余主任抬头看他，

    “你倒接受得快。”

    梁聿舟抬眼，表情平静，

    “事实而已没什么不能接受。”

    余主任看了看他，

    “看来这趟去香港没白去。”

    梁聿舟没说话。

    余主任靠进椅背，

    “技术可以是傲慢的资本，但对待病人的态度却不应该。”

    “你要记住，病人来医院，很多时候怕的根本不只是手术失败。”

    “嗯，”梁聿舟面无表情地听完，起身将报告从桌上拿起来，多少略带敷衍地回应，

    “好，我会调整。”

    余主任看了他几秒，点点头，也懒得再啰嗦，

    “周五研学总结记得交上来。”

    梁聿舟点头说好，转身带上门离开。

    —

    回到科室，上午查房结束已经接近十二点。

    梁聿舟将最后一份医嘱交给住院医，摘下口罩，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的蒋延追了两步，

    “师兄，食堂一起？”

    梁聿舟语气散漫地说，“不去。”

    蒋延啧了声，手搭在他肩膀上，

    “怎么感觉你去了趟香港回来心事满满呢师兄。”

    梁聿舟将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摁下电梯，

    “管好你自己。”

    “……”

    电梯门打开。

    蒋延跟进去，

    “晚上一起吃饭？给你接接风。”

    梁聿舟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看了眼手机，

    “不用。”

    蒋延还想说什么，电梯门已经打开，梁聿舟迈步出电梯。

    一楼大厅人很多。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自动取号机旁边也围满了人。

    两个人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许臻从另一侧走过来。

    “梁师兄。”许臻开口打招呼。

    梁聿舟冷淡地点了下头，算是应声。

    蒋延热情道，

    “我跟师兄去便利店，一起？”

    许臻也才刚刚忙完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闻言点了下头，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往外走。

    经过大厅中央，梁聿舟脚步忽然顿了顿，视线落在前方排队的人流位置。

    —

    姜宝珠站在自助挂号机旁。

    她今天没有化妆，只简单涂了一层口红。

    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是套简单的休闲运动服，怀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检查单和几张影像报告。

    半个月不见，瘦了不少。

    下巴尖尖的，眼底带着没有休息好的淡青，正在低头研究手上的影像报告，旁边有人经过，她下意识侧过身让开距离，一抬头，视线也直接跟梁聿舟撞个正着。

    姜宝珠显然是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梁聿舟，脸上表情半点没遮掩，瞪大眼睛盯着他。

    许臻和蒋延也一眼注意到自动挂号机旁边的人。

    梁聿舟并未表现出什么情绪，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从她略显憔悴的脸上，落到她手上的挂号文件袋上。

    医院人流往来，又有走过来，

    “宝珠。”

    陆珩手上拎着袋子，从一旁拿完药过来，“排完队了吗？奶奶那边我……”

    话还没说完他似乎也觉察到什么，抬起眼，顺着姜宝珠的视线往一旁看过去。

    隔着人流，对面几步距离外。

    梁聿舟高大的身影分外显目，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冷峻面孔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这边，顿了顿，随即迈步直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