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之中，金光尽数敛去。

    宋青书静静站在原地，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身上那件素白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内力烘干，留下浅浅的汗渍，可整个人的气质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若是说从前的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依旧难掩锐气；那此刻的他，便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圆润的璞玉，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古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藏着浩瀚乾坤。

    周身没有半分气势外泄，甚至连内力波动都微乎其微，可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院落、整座武当山、乃至整片天地都融为了一体。脚边的青草顺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曳，晨雾在他身周缓缓流转，连风拂过他衣摆的时候，都像是带着几分温柔的韵律。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透的眼眸，黑如点漆，亮若晨星，深处仿佛藏着星辰日月、山河万里。可不过一瞬，那浩瀚深邃的光芒便尽数褪去，重新化作平日里的清隽淡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轻轻握了握拳。

    丹田之内，八级浮屠稳稳矗立，每一层都流转着温润的金光，雄浑到极致的内力在浮屠之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神足经洗练过的经脉宽阔坚韧，如同大江大河，任由磅礴内力奔腾流转，却没有半分滞涩。

    金刚境铸体，指玄境修神，天相境则是天人交感，引天地之力为己用。

    此刻他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正顺着周身的毛孔缓缓涌入体内，与自身内力融为一体。不用刻意打坐吐纳，修为也在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增长着。举手投足之间，都能引动周遭天地气机，威力比之从前，何止强了数倍。

    天相境，果然名不虚传。

    宋青书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周身气息再一收，彻底归于平淡，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再无半分异常。

    也就是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脚步声。

    宋远桥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道袍下摆，迈步走进了院子。方才师父张三丰在金光敛去的那一刻，便已经飘然而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让青书好好稳固境界，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身形便消失在了松涛雾海之中，仙风道骨，来去无踪。

    此刻院子里只剩下宋青书一人。

    宋远桥一步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看着宋青书长大，从牙牙学语到持剑练拳，儿子有几斤几两，他这个做父亲的最清楚。即便这些年宋青书进境神速，屡屡做出惊人之举，他也依旧能估摸出儿子的修为深浅，知道他大概在什么境界。

    可现在，他看不透了。

    宋青书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素白中衣，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狼狈。可宋远桥凝神看去，却只觉得儿子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云雾，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周身没有半分内力外泄，可偏偏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就像…… 就像面对师父张三丰的时候一样。

    那种与天地相融、天人合一的缥缈感，那种让人看不清、摸不透、从心底生出敬畏的气度，简直和张三丰如出一辙。

    宋远桥心里咯噔一下，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拿着小木剑跌跌撞撞练剑的孩子；那个因为背书背不出来，被自己罚跪祠堂的少年；那个初入江湖，自己还提心吊胆的孩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长成了自己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已经彻底看不懂自己的儿子了。

    “爹。”

    宋青书看见宋远桥进来，笑着拱了拱手，语气轻松随意，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刚突破后的通透，听在耳中，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宋远桥回过神来，压下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沉声问道：“突破了？身体可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异样，感觉很好。” 宋青书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突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境界，“多谢父亲关心。”

    “好，好啊。” 宋远桥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都有些发热。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努力维持着武当代掌门的稳重，可语气里的骄傲却怎么都藏不住，“16岁的宗师…… 我武当派立派百年，除了你太师父，你是第一个！青书，你给咱们武当，给咱们宋家，争光了。”

    他说着，又想起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忍不住叮嘱道：“你刚突破境界，根基还不稳，这段时间莫要乱跑，就在山上好好稳固修为。宗师境非同小可，一步走错，后患无穷。”

    “儿子知道。” 宋青书笑着应下。

    父子二人站在院子里说话，晨雾慢慢散开，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角的老松苍翠挺拔，山菊的花苞沾着露水，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气氛安宁又温馨。

    可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就被一声轻轻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

    “吱呀 ……”

    正屋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宋青书和宋远桥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姑娘，一前一后，正探头往院子里看。

    走在前面的是朱九真。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花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宫绦，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走动间发出细碎的轻响。她显然是刚匆忙收拾过，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垂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鬓边还有几缕碎发没梳理整齐，带着几分慵懒的凌乱。

    她本就生得明艳动人，此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波如水，眉梢含春，平日里的骄纵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女儿家娇态。刚推开门的时候，她还带着几分好奇，想看看外面刚才是什么动静，结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宋远桥，顿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跟在她身后的武青婴，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款式素雅，只在袖口绣了几株兰草。她性子本就温婉，此刻更是羞怯，一只手轻轻攥着朱九真的衣袖，半张脸都躲在朱九真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往院子里看。她的发丝也有些散乱，脸颊粉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桃子，耳根子更是红得快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