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眼睛一亮，但还是存有顾虑：“只是若是闹出乱子，万一被郡王查到是我们暗中授意……”

    “做得干净些，不留半分把柄便是。”

    宋秉德眼中闪过狠戾，“只要没有证据，他裴叙就算疑心，也动不了我。”

    另一边，夜色沉沉，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

    裴叙靠在车厢软垫之上，酒气上涌，胃里极其不舒服。

    他掌心略微按住，听到外面小贩叫卖馄饨的吆喝声，叩了叩车厢壁。

    马车缓缓停下。

    裴叙停直腰身，撩开帘子朝外望去，只见不远处摆着一摊子，上面写着馄饨二字。

    他俯身迈步下车。

    常来紧随身侧，低声唤道：“主子。”

    裴叙淡淡吩咐：“去吃一碗馄饨。”

    “是。”常来虽惊讶，但依言将马车停靠在一边，随着裴叙走了过去。

    此时他们身处闹市中央，晚上灯火点点，算不上特别热闹。

    裴叙走入摊子中，摊主年纪花白，见客人来了，连忙上前招呼：

    “客官，可要来一碗馄饨？”

    他显然已经不是头次进入这样的市井小摊中，神色闲适淡然，只点点头，便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

    不多时，摊主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上来，裴叙却在这时忽然开口：

    “老人家，我想问问，敢问泉州守备治理下，盐场的百姓过得如何？”

    摊主瞧这位客人气度华贵，绝非寻常市井之人，本以为不会屈尊光顾自己的小摊。

    眼见对方毫不嫌弃粗陋桌椅，慢慢吃着碗中馄饨，才敢吐露几句真心话。

    声音压得极低：“客官是外乡人吧？盐场那些盐丁，哪里谈得上什么好日子。”

    “官府催缴盐课催得紧，稍有迟慢，便是棍棒相加。只是寻常百姓，谁敢多说官府的不是，祸从口出啊。”

    说罢，摊主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不再多言，低头收拾起案板。

    裴叙面上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闻言后只是点点头。

    一碗吃下腹后，裴叙将几枚碎银搁在木桌上，转身离去。

    摊主过来收拾桌子时，一见整整五两，这已经足够他摆一年的摊。

    他慌忙抬头想要道谢寻人，街面上早已不见那贵人的踪影。

    裴叙踩上脚蹬，眸色冷冽：“宋秉德绝对不是会乖乖就范的人，你派人仔细盯着，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是，主子。”常来忙应下。

    马车驶离街巷，一碗混沌下肚后，裴叙腹中舒服不少。

    他随意掀开车帘，往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途径一家客栈，似乎有人匆匆往里进了，想来是泉州行走的客商。

    他并未放在心上，垂落帘幕，俊朗容颜隐于车厢阴影之中。

    车马缓缓远去。

    ……

    裴彦青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要在泉州逗留几日。

    晨间，罗幼徽换了身短褐男装，与锦瑟一道下楼用早膳。

    刚坐下，裴彦青便到了。

    他甫一坐下，目光便灼灼落于罗幼徽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徽娘，你们为何要这般乔装打扮？”

    话音落下，锦瑟心头一紧，惴惴不安地望向自家娘子。

    罗幼徽神色平淡从容，缓缓作答：“我与锦瑟皆是女子，在外行路诸多不便。若是换作男子装束，行走四方，便少了许多流言非议。”

    裴彦青听罢，面上似是恍然，心底却泛起一阵疼惜。

    本该在裴府安享锦衣玉食的人，如今却要隐去女儿本貌，漂泊市井之间。

    “那你们打算何时起程返回河州？我也好派人护送你们回去？”

    罗幼徽细细想了想，这些时日十分平静，再过上些时日，应该便可以回去了。

    “泉州风物尚可，我打算在此多住些日子。”

    裴彦青舒展眉头，点头赞道：“泉州临海，确实是难得一见，徽娘若是愿意，我可以陪着你在外面走走。”

    罗幼徽蹙紧眉头：“你官职在身，何必在泉州久留？”

    罗幼徽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

    这地方不是你该留的，你该离开。

    裴彦青听出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只道：“我再留两日，手头还有些事务要交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放得很轻，“两日后我便回邺京。”

    罗幼徽点点头，没再多说。

    锦瑟在旁边听着，悄悄松了口气，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用完早膳后，罗幼徽一人独自走到泉州的街巷上，先是买了些笔墨纸砚，这些时日她总是在想。

    自己能做些什么？

    前些时日逛书铺，她眼见不少闺阁女子争相购买坊间话本，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自己提笔写故事，是否也能换得银钱糊口？

    从前在裴府深宅，无事可做时，也常爱看坊间流传的话本，悲欢离合，尽在一纸之间。

    以前身为裴家妇，若是写这些，传扬出去，难免要遭人耻笑。

    可如今，她脱离了深宅内院那层枷锁，反倒再无那些礼教束缚。

    就算写出来换不到几文铜钱，至少可以排遣时日。

    若是真能换些生计，往后她与锦瑟的生计，便又多了一条出路。

    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看到有说书先生坐在茶肆高台之上，拍着醒木，讲着江湖侠女、才子佳人的段子。

    不少人喝着茶听着说书先生的故事，皆是听得津津有味。

    罗幼徽心中定下来，或许是条生路犹未可知。

    总该试试。

    裴彦青一路跟着罗幼徽，见她走走停停，身边并无人察觉她女子身份，不免松下心神。

    他全然未曾察觉，一辆马车自身侧缓缓行过。

    常来瞥见裴彦青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当即俯身，向着车厢之内低声禀报。

    只见车帘拂动，裴叙幽瞳朝外望去，在见到裴彦青的刹那，眼底闪过深色。

    “去查一下，他在此地做什么？”

    “是，主子。”

    罗幼徽买齐物件，提着笔墨回到客栈。

    先把自己的打算尽数说给了锦瑟听，锦瑟一听眼睛一亮，当即拍手叫好。

    罗幼徽浅浅一笑：“客栈来往人多了些，如今外边没什么动荡，我们便先租赁一间屋子，待过些时日再回河州如何？”

    锦瑟忙点点头：“那奴婢明日便出去找人牙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