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暮色褪尽，夜色笼罩泉州。

    守备府大门之前，两盏大灯笼灼灼点亮。

    宋秉德一身寻常便服，未穿官袍，亲自立在仪门外等候。

    裴叙掀开车帘，跨步走下马车。

    墨色织金的郡王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峭。

    “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宋秉德连忙上前，弯腰行大礼。

    裴叙淡淡抬了抬手：“宋守备不必多礼。”

    二人并肩踏入府内，穿过几重院落，直达花厅。

    厅中早已备好珍馐美酒，歌姬立于帘后，丝竹乐器一应俱全。

    裴叙扫过厅内布置，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

    “宋守备倒是好兴致，如今东南海防尚多隐患，你还有心思饮酒作乐。”

    一句话，叫宋秉德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忙赔笑：

    “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下官不过是略备薄宴，聊表地主之谊。”

    说罢抬手示意，屏退歌姬与一众闲杂仆役，花厅之内，除了仆从便只有他二人。

    宋秉德端起酒杯，望向上首这位年轻的郡王，虽说年轻，可心思极深，万万不敢轻易得罪。

    心中更是清楚，这趟裴叙来泉州，为的是何事。

    一旦泉州盐务交割过去，那他不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随意被人砍杀。

    因此，这盐务绝不能就此交上去。

    他眼底闪过幽戾之色，如今只能虚以委蛇。

    他放下酒盏，叹了口气，故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王爷，不瞒您说，这泉州的盐务账目，盘根错节，下官接手这几年，好些旧账连头绪都摸不清。”

    “而且这泉州地界临海，私盐贩子猖獗，海匪又时常在近海流窜，臣这些年也是不堪重负。”

    “若贸然交割，万一出了岔子，连累了王爷的差事，下官担待不起啊。”

    裴叙端着酒盏，未饮，只掀了掀眼皮看他，笑意未及眼底：“宋守备这话说得，倒显得本王失了分寸？”

    “下官万万不敢。”宋秉德慌忙起身，深深作揖。

    “只是这账目一事，急不得，臣便想着，王爷既来了泉州，不妨多留些时日。”

    “容臣把前情后理全部理顺之后，再亲自将账本交给您，您看如何？”

    这话听着恭顺，实则再跟裴叙推诿搪塞，明晃晃把拖扯到了台面上。

    可宋秉德终究低估了裴叙，他能不费一兵一卒身居高位，得先帝亲赐王爵，受托辅佐幼帝。

    城府手段，又岂是寻常官员可比。

    裴叙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雕花案几上，轻轻几下，便带着无形的压迫。

    宋秉德拭了拭额角上的汗水，坐立难安。

    裴叙目光沉沉落在宋秉德脸上，将对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随即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不疾不徐开口：“既然宋守备有意要将账册重新梳理清楚，那本王便给你这个人情。”

    话音落，他转头朝常来递了个眼色：“叫人进来。”

    常来心领神会，立刻向身后侍卫示意。

    宋秉德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视线跟着扫过去，只见不多时，那侍卫便领进来几个帐房先生的模样。

    他脸色当即变了变，心头警铃大作。

    裴叙冷睨着他陡然惊变的神色，玩味似的笑了笑。

    “据本王所知，这些都是宋守备的心腹，泉州乃是整个元庆盐政之地，本王临行前，陛下十分放下不下，便亲自交予了本王几个人。”

    说罢，常来再度抬手击掌。

    又有几名身着长衫的账房被侍卫引了进来。

    “这几位，乃是自京城户部抽调而来，专司核查东南一地盐务。”

    裴叙话音落下，一众户部账房齐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宋秉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背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往头顶窜。

    他方才还想着拿梳理账目做由头拖延时日，万万没料到裴叙早已经将人备好了。

    哪里是给他慢慢整理的机会，分明是要当场刨开他所有的底细。

    他勉强扯出笑意：“王爷思虑周全，只是府中账册数量浩繁，大多存放在盐场库房，并未尽数带回守备府。骤然查验，怕是——”

    裴叙将酒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秉德喉间一噎，僵坐于椅上，半句也说不出来。

    “无妨。”裴叙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本王耗得起时间。”

    “本王给你半月时日，梳理盐场账册，清点盐丁仓廪，到时候若是本王看不到东西，宋守备，你该知道后果如何？！”

    话语轻飘飘，可其中的威慑，压得宋秉德喘不过气。

    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嘴上只能连连应下：“下官谨遵王爷吩咐，定当尽力筹备。”

    裴叙不再多言，端起案上酒杯浅抿一口。

    宴席余下的时间，宋秉德如坐针毡。

    一席饭吃的沉闷压抑，最后亲自送出裴叙走出守备大门。

    人刚一走，宋秉德脸上谄媚的笑再也挂不住了，面色阴沉沉回到书房。

    幕僚早已在书房等候，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大人，郡王那边如何说法？”

    宋秉德重重坐落在椅上，盛怒之下一脚踹翻身侧矮凳，凳脚撞击地面发出轰然声响。

    “裴叙咄咄逼人，只给我半月时间交割盐务。真交出去，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尽数化为乌有。”

    幕僚眉头紧锁：“那大人打算如何？半月时日太过紧迫，若是硬抗，可裴叙手握实权，定会借机发难，届时……”

    宋秉德双目微眯，靠在椅背上沉吟良久，才开口：“硬来自然不行，给那位送一封密信过去，求他想想办法。”

    “另外，盐场那边，想法子闹出点事端出来，盐丁闹事，或是海匪袭扰盐场。”

    “随便哪一桩，都足够拖延时日，只要拖过这一阵，事情便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