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冯桂枝一行人便动身去了榆树沟子给建业相媳妇。

    姜若兰坐在炕上，哄着两个小家伙。

    双胞胎已经出生快二十天，模样跟刚落地时大不一样了。

    原先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慢慢舒展开来，褪去了初生婴儿那层薄薄的胎皮，皮肤白净了不少。

    只是两个小家伙性格大不一样。

    老大沉稳，吃饱睡足了就睁着眼睛这瞧那瞧，安安静静的。

    老二同样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小脚一刻不停，一个劲蹬着小被子，嘴里时不时哼唧两声，力气不小。

    姜若兰还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

    周静茹本想揽过一个宝宝晚上跟她睡，也好减轻姜若兰的负担。

    可谁能想到，这一对小子，竟是谁离了谁都不行。

    夜里一旦分开，两个都睡不踏实，一个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另一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死活不肯闭眼睡。

    试过两回，周静茹只好作罢，还是把兄弟俩放回一处挨着，这才消停下来。

    日头一点点向西斜，哄睡、喂奶、换尿布，一轮轮熬过去，天边终于染成灰蓝色。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冯桂枝他们回来了。

    冯桂枝风风火火地进门，一进门先找水咕咚咕咚喝一气，然后坐到姜若兰炕边，憋了一肚子话迫不及待地往外倒。

    “若兰，你猜，这一趟怎么着？”

    “娘，看这情形是有好事？”

    看着冯桂枝挑起的眉角，姜若兰忍不住猜测，这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何止有好事。”

    冯桂枝声调刚想拔高，低头看了眼炕上熟睡的双胞胎，又重新压低声音。

    “人领回来了！”

    “啥？谁领回来了？”

    “建业相那媳妇，领回来了。”

    姜若兰吃了一惊，这就直接领回来了？这也太速度了吧，难道不是相看、定亲、看日子、结婚吗？

    看出姜若兰的疑惑，冯桂枝开口。

    “那姑娘叫小花，才十七。上头连着三个哥哥，就老大娶上媳妇了，剩下两个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她家心里急得很，就盼着靠小花这门亲事换彩礼，给老二老三攒娶媳妇的钱呢。”

    “你大娘跟她家谈妥，拿了五十块钱，连相看带人一并领回来了。还白纸黑字写了字据，说小花往后跟榆树沟娘家一刀两断，再也不来往。看着，跟卖人似的，我在旁边瞧着，心里怪不是滋味。”

    姜若兰静静听着，心头沉沉的。

    “五十块钱，就这么定下了？还断了来往？”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才十七岁，就没了娘家依仗。”

    冯桂枝叹了口气，往炕边挪了挪，声音更轻了些：

    “可不是咋地！嗨，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大娘。她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那张喜珍可没少往娘家添补，这小花可是三个哥哥，将来就有三个嫂子，贴补起来啥时候是个头呀，还不得把这一家子都拖垮。”

    姜若兰垂眸，看着安稳熟睡的双胞胎，轻声道：

    “这么小的年纪，一下子就断了娘家后路，太难了。就不知道建业心里，是咋想的？”

    冯桂枝抿了抿嘴。

    “建业方才见着人，话不多，只看着小花。这亲事是你大娘一手张罗的，他也没明确反对，好像这媳妇找谁都一样。”

    冯桂枝接着说：

    “你是没见着那姑娘，十七了，瘦得跟麦秸杆样，一身补丁衣裳。那脸蜡黄蜡黄的，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熬出来的。”

    “那小花她自己，愿意吗？”姜若兰小声问。

    “能有啥愿不愿意的。”

    冯桂枝轻轻叹口气。

    “穷人家的姑娘，大多都是家里说啥就是啥。要我说啊，这小花来了你大娘家，也不见得是坏事。只要她安安分分的跟建业好好过日子，你大娘亏待不了她，至少能让她吃饱饭不是？”

    冯桂枝看着姜若兰，目光温和，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襟。

    “等俩孩子办满月的时候，你就能见到小花了。那姑娘干巴巴的，一看在家就没少遭罪。”

    冯桂枝抿了抿嘴，忽然想起路上偶遇的一幕，叹了一句：

    “说起这事，路上还真是巧了，咱们去榆树沟子的半道上，撞见张喜珍也跟着家人出门相亲。你是没见，那场面老尴尬了。”

    姜若兰微微一怔：“张喜珍？她也去相看？”

    “可不是咋地。”冯桂枝低声说道：

    “她一眼就瞅见建业了，一双眼牢牢盯着建业，眼圈慢慢就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强忍着没掉泪。那模样，看着也怪不忍心的。”

    “建业当时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边的人都僵在牛车旁边，谁都不知道该开口说啥。你大娘赶紧拉着建业，催着咱们抓紧赶路，不敢多留。”

    姜若兰薇薇皱起眉头。

    “这张喜珍肯定心里没放下。”

    冯桂枝叹口气：“造化弄人啊。嗨，不说这个了，咱们安安、宁宁眼看就要满月了，这满月酒，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你说要不要大办一场？”

    冯桂枝掰着手指头盘算，“村里亲戚邻里都得来，得提前磨面、买鸡蛋，还得准备点瓜子糖果待客。若是大办，开销就不小；简单办，又怕旁人说咱家小气。”

    婆媳俩就这么坐在炕沿，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满月的大小事宜，说了半晌，冯桂枝瞧着姜若兰面露倦色，便起身离开，回前院忙活去了。

    转眼到了夜里，灯光昏昏暗暗，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

    姜若兰靠在炕头，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发着牢骚。

    “总算快要出月子了，我感觉自己身上都臭了。自打生完孩子，就只是简单擦了擦身子，头没洗，澡也没敢洗。”

    周建平侧过身子，慢慢靠过来，低笑着哄她：

    “哪里就臭了，媳妇，让我闻闻。”

    说着便凑近姜若兰，鼻尖贴在她肩头，使劲吸了一大口气，眼底满是温柔。

    “我媳妇香着呢。”

    姜若兰脸上一热，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嗔道：“就你没正形。”

    周建平凑得更近了，嘴巴贴在姜若兰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媳妇，啥时候才可以吃肉？”

    姜若兰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垂着眼，小声回他：

    “总得一百天吧。”

    周建平闻言，轻轻哀嚎一声。

    “啊？还得这么久？憋死我算了。”

    瞧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姜若兰忍不住软了口气。

    “跟你逗呢，怎么着也得两个月吧。”

    周建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心里飞快一算，两个月，那再熬一个多月就行了。方才垂头丧气的样子一扫而空，瞬间跟打了鸡血一般，整个人都精神振奋起来。

    姜若兰瞧他变脸这么快，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下他胳膊。

    “瞧你这点出息。小声点，别吵醒两个孩子。”

    周建平连忙点点头，收敛了动静，却依旧满眼期待，悄悄往她身边靠了又靠。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转眼，终于挨到了满月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