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过得很快,他在京畿过了十六岁的生日。铁生的日子过得像刻阵,一笔一笔,有条不紊。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客栈的院子里活动义肢:铜腿屈伸五十次,铜臂屈伸五十次,传导丝预热一刻钟,然后出去。
上午去知微阁看书,不买,只看。伙计从最开始的盯着看,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有时候他来了,伙计会把他常看的那几本从高架子上拿下来,放在靠窗的矮几上,不说什么,放了就走。
下午去城外的荒地练阵。南门外五里有一片荒坡,没人,铁生在坡上刻阵,一阶,二阶,三阶。他的境界还是三境凝纹——天道之门的真理灌顶让他直接从二境巅峰跳到了三境中期,三个月的苦修又推进到三境后期,但四境化域还远。
坡上风大,铜腿踩过枯草,脆,断了,传导丝在左腿里发热。温。他数着刻阵的遍数,一遍,两遍,三遍,第四遍才顺。
晚上回客栈,和铁心复盘。铁心口述,铁生记;或者反过来,铁生有了想法说出来,铁心在脑子里推演阵图,指出哪里可以优化。
铁心的记忆力还是那么惊人。他不能施术,但他能“看见”阵图——铁生刻阵的时候,铁心用灵力感知阵纹的走向,然后记在脑子里,比画在纸上还清楚。
“哥,你今天刻的三阶爆破阵,西北角那个火行拐点,可以往内移两寸。”
“移两寸?”
“嗯。五行闭合的夹角太小,灵力回流时会有损耗。移两寸,夹角变大,回流更顺。”
铁生想了想:“移两寸的话,金行阵纹会和土行的辅助纹交叉。”
“把辅助纹往外挪半寸。”
“挪半寸,稳定阵的灵力会不够。”
“稳定阵的灵力从水行纹上分。”
“水行分出来的话……”
铁生不说话了,他在脑子里推演。
片刻之后。
“对。”他说,“可以。”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这样的对话,每天晚上都有。
考核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天还没亮,铁生就起来了。他把义肢检查了一遍:传导丝有没有断,齿轮有没有卡,拨片有没有偏,都正常。他把铜指上的薄皮革换了新的——苏婉清给的备用皮革,他剪了五片,用胶贴在铜指指面上,旧的那副已经磨得快破了。
铜甲站在旁边,蓝光亮着。
“哥。”
“你紧张吗?”
铁生扣好义臂的接座,咔的一声。传导丝接通的刺痛已经习惯了,像针扎一下,不痛了。
“不紧张。”
“真的?”
铁生活动了一下铜指,蜷,伸,蜷,伸,齿轮咔咔响,很顺。
“真的。”他说,“我只是有点想知道,我的方术在京畿算什么水平。”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肯定是最好的。”
铁生笑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
“井底之蛙。”他说,“我们从石桥村来的,什么都没见过。”
“那也肯定是最好的。”铁心的声音从铜甲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笃定。
铁生没再说。他拿起布包,里面是应试铜牌、纸笔、备用的朱砂。
“走吧。”
司玄台的校场很大。铁生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在了,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二十出头,铁生是最小的。
校场里土腥味混着汗。有人盯着他的铜腿看,目光黏,他没动,铜指在袖里蜷了蜷,咔,齿轮松一档。铁生算出场上至少三十人。
他们看见铁生的时候,铜腿,铜臂,十六岁,表情不一。有的人笑了,嘴角扯一下,不怀好意的那种;有的人摇了摇头;有少数人多看了他一眼。
铁生不在意。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铜甲放在校场外面,不让带进来,铁心在里面,他出门前对铁心说了一句“在外面等我”。
校场的北面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坐着几个考官,中间一个穿紫袍的,官阶最高,旁边几个穿红袍、绿袍的。
铁生认出了其中一个。
坐在台子西侧的一个穿绿袍的官员,三十来岁,面容冷峻,眉间一道竖纹,不笑的时候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是槐树下看书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目光从台子上投下来,落在铁生身上,停了大约一息,然后移开了。
铁生收回目光。
考核开始了。
第一场:理论,笔试。
题目发下来,三张纸,十道题,五道基础,三道进阶,两道策论。
铁生用铜手夹着毛笔。铜指握笔不稳,但他练了三个月,从最开始的写一个字歪半寸,到现在还是歪,但能看了。
他答得很快。基础题,五行生克、灵力传导、阵法结构,他闭着眼都能写。进阶题,高阶阵法的阵纹优化、灵力分流的损耗计算,天道之门给了他更深的理解,他答的答案比标准解法更简洁。
策论:“方术与国计”。
铁生写了一行,又一行。他写了灵材垄断的问题,写了民间方术士地位低下的问题,写了方术应该用来利民——净水、治病、修桥铺路。
他写了很多。字歪,但字里的东西是正的。
交卷的时候,监考的考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卷子。字歪得厉害,但看到内容,考官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说什么,收了卷。
第二场:实操,刻阵。
校场被分成了几十个格子,每个格子里一块青石板,考生站在格子里,一人一块石板。
题目由考官现场出。
“今天的实操题目,”台子上的紫袍官员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每个人都能听见,是灵力加持过的,“器物类。以现场提供的铁锭为材,在一炷香内炼成一件可用之器,器形不限。”
下面一阵小声议论。器物类,炼东西,大多数考生准备的是攻伐阵或者疗伤阵,器物类偏门,练的人少。
铁生站在格子里,面前放着一块铁锭,巴掌大,灰黑色,表面粗糙。
一炷香,两刻钟。
他没有马上动手,闭上眼,在脑子里推演。
炼剑。最常规的器物,也是最容易出彩的。但常规的炼剑阵,金行熔炼,火行淬火,太慢,一炷香不够,要改良。
他在脑子里过阵图。金行为骨,火行为髓,常规阵法是金行为主、火行为辅。如果反过来,火行催金行,熔炼速度会快很多,但温度不好控制,容易炼坏。
但他有真理灌顶。他知道灵力在金属中的传导速率,知道温度和晶体结构的关系,知道……
可以。
他睁开眼。
铜手拿起铁锭,放在石板中央。他伸出左手真手指尖,在石板上刻阵——不是刻在铁锭上,是刻在石板上,铁锭放在阵眼位置。
他刻得很快,两只手一起刻:左手指尖刻细线,铜指刻粗线,一真一铜,交替落笔。
阵纹在石板上蔓延,圆形,五行阵纹,但不是常规的排列——金行在最外圈,火行在最内圈,反过来了。
台子上的绿袍官员,那个刀一样的人,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一炷香烧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铁生刻完了阵。
他咬破左手指尖,血珠滴在阵眼的铁锭上。
然后他输入灵力。
阵纹亮了。火行内圈先亮,暗红色的光;然后金行外圈亮,金黄色的光。光从内向外蔓延,火行的灵力注入金行的阵纹,金行阵纹的温度在升高。
铁锭开始变红,然后变软,然后熔化。
一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铁锭完全熔成了铁水,在阵眼的位置悬浮着,是灵力托着的。
铁生开始塑形。他用灵力控制铁水的形状,拉,压,拧,一把剑的轮廓慢慢成形:剑身,剑柄,剑格,剑脊,剑刃。
常规的炼剑阵做不到这么快,因为火行只用来加热,金行只用来塑形,两道工序分开。但铁生的阵法是火行直接催金行,火行的灵力不只是加热,是驱动金行的灵力同步运转,熔炼和塑形同时进行。
一炷香烧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剑成形了。
但还没完。
铁生在剑身表面刻阵。微型的灵力导流阵,极细,刻在剑脊上,一道,两道,三道,一共九道微型阵纹,沿着剑脊从剑柄到剑尖。
这是他和铁心推演了三天的改良:在剑身嵌入导流阵,使灵力可以从剑柄传导到剑尖。这样的剑不只是剑,还是法器。
一炷香烧到最后一寸的时候,铁生收手了。
阵纹暗了。一柄剑悬浮在石板上方,三尺长,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不是烧红的,是阵纹的光。
剑落在石板上,当的一声。
铁生伸出手,握住剑柄。
他注入灵力。
剑身嗡然鸣响,一缕火光沿剑脊游走,从剑柄到剑尖,再回来。
很顺。
校场安静了一下。不是全静,是那种几十个人同时停了一下手的安静。
他们看见了那道火光,他们看见了那柄剑。
台子上的紫袍官员站了起来,绿袍官员刀一样的人站了起来,其他考官也站了起来。
紫袍官员走下台子,走到铁生的格子前。
他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给我。”
铁生把剑递过去。
紫袍官员握住剑柄,注入灵力。火光沿着剑脊游走,更快,更亮——紫袍官员的灵力比铁生强得多,导流阵的效果在高阶灵力下更明显。
他挥了一下剑。剑光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紫袍官员收了剑,看着铁生。
“你叫什么?”
“林铁生。”
“师承?”
“无。自学。”
紫袍官员的眉头动了一下。
“几岁?”
“十六。”
紫袍官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台子上的其他考官。
绿袍官员刀一样的人走了过来。他也看了看剑,又看了看石板上的阵纹。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着石板上的阵纹:火行在内,金行在外,反向的排列。
“改良了炼剑阵。”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火行催金行,速度翻三倍。”
他站起来,看着铁生。
那双眼睛,像刀。
“你的义肢也能刻阵?”
“能。”
“刻给我看。”
铁生伸出铜臂,五根铜指张开。他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没有介质不行,他看了看石板:“需要一个平面。”
绿袍官员从袖中掏出一块铜牌,扔给铁生。
“刻在上面。随便什么阵。”
铁生接住铜牌,铜指夹着。
他想了一下,然后铜指在铜牌的背面刻起来。铜指刻铜面比刻石头难,铜比石滑,但铜指上有薄皮革,增加摩擦力。他刻得不快,但稳。
一炷香的三分之一时间,他刻完了:一个一阶微阵,净水阵。
绿袍官员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看阵纹,很细,很干净。
他注入一丝灵力。
铜牌亮了,蓝色的,净水阵的光。
绿袍官员看着铜牌,又看着铁生的铜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牌递给紫袍官员。
“程大人,这个我要了。”
紫袍官员看了他一眼:“萧校尉……”
“我要了。”姓萧的绿袍官员说,语气很平,但没有商量的余地,“编入镇西校尉府。”
紫袍官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考核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铁生走出司玄台大门,铜甲在外面等着,蓝光亮了。
“哥,怎么样?”
铁生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新的,不是“应试”牌,是……
“朝廷方士。”
铜甲的蓝光亮了,又亮了,比之前亮很多。
“哥……”
“编入镇西校尉府。”
“镇西校尉府,是什么?”
“不知道。”铁生说,“一个姓萧的官要的。”
蓝光在铜甲上跳了一瞬。
“姓萧的?”
铁生抬头看了看天。“嗯。”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八月十五,月圆。
“他的眼睛像刀。”铁生说,“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铜甲的蓝光颤了一下。
“那我们……”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铁生把铜牌塞进怀里,“我们有牌了,有路了。”
他转身往槐树巷走,铜腿叮叮叮,铜甲咚咚咚。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京畿的月亮和石桥村的一样圆,但不一样亮。石桥村的月亮照着的是回家的路,京畿的月亮照着的是往前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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