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度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平静地落在大国师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国师，我活生生一个人在那里，你都看不见，你说你看见了我身上所谓煞气？”

    一句话直戳要害。

    大国师嘴唇翕动几下，支支吾吾，额上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狼狈伏地：“殿下这般栽赃贫道，贫道……贫道辩无可辩。”

    容度又是一阵咳嗽，有些无奈道：“大国师若是执意不肯认下，那我等不妨一同移步观星台下石室查看查看，是否有稚子尸体。”

    这话一出，大国师浑身一颤，心底的防线几乎要崩裂。

    那些被取了心头血的孩童，尸身正是被安置在观星台下。

    周遭文武大臣哪里还看不明白？

    先前不少人对“童男童女心头血炼丹”还是半信半疑，可大国师的惊骇神色，已经把真相摆在了众人眼前。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一片哗然。

    容度望着匍匐在地的大国师，一声长叹，音色沉而悲悯：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戕害稚子，以血入鼎，便是大伤天和。借陛下求长生的名义，行这般阴毒之事，如此炼出来的，又怎么可能是渡人飞升的仙丹？”

    话音落，几名素来正直、早已看不惯大国师妖言惑主的朝臣，当即出列，齐声向皇帝进言，恳请陛下彻查。

    一旁立着的女眷们，大多身为人母，一想到那些无辜孩童的遭遇，心口揪紧，有夫人捂着嘴，眼泪簌簌滚落。

    皇帝脸色铁青，盯着瘫在地上的大国师，咬牙沉声下令：“大国师欺瞒朕，酿此大祸，先拖下去，严加收押审问！谢聿安！”

    “臣在。”谢聿安跨步上前，垂首听令。

    “由你牵头，今夜所有变故，一一给朕查清楚！”

    “臣遵旨。”

    风波暂歇，朝臣与各家眷属陆续告退，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离去。

    林郁真伸手搀住装病弱的容度，轻声问：“没事吧？”

    容度飞快对着她眨了眨眼，低声回她：“没事。”

    一旁的太后仍心有余悸，连忙催促：“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二人速速回齐王府。往后宫里，能不来便尽量少来。”

    二人依礼辞别太后，登上王府的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林郁真再也按捺不住，轻声追问：“子衡，你今日为何要当众挑破这件事？不怕皇帝疑心你？”

    容度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柔声解释：“不怕。今夜丹炉炸裂本就是宁王暗中安排的，和我没有半分牵扯。皇帝派人追查，只会查到宁王头上。”

    林郁真蹙着眉，依旧满心困惑：“可我还是不懂。既然是宁王的圈套，你何必主动站出来揭露真相？经此一事，皇帝心里，怕是要更加厌恶你了。”

    容度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郁真能听见：

    “你说为何大国师在不知道今晚会出这种事的情况下，突然把矛头指向我？”

    林郁真轻轻摇了摇头。方才殿内变故迭起，她只顾着悬心他的安危，没有往深处去想。

    容度道：“因为他看透了帝心。他知道这样做，是皇帝暗中期盼的，只要把祸事推到我身上，他自己的罪责便能轻上许多。”

    林郁真睫毛颤了颤，恍然低声道：“也就是说，今晚大祸已经铸成，若是能把你拖下水顶罪，皇帝本就忌惮你，正好顺水推舟，大国师也能借此脱罪，从轻发落。”

    容度缓缓颔首：“我早料到他会走这一步，所以今晚，我才一定要入宫。”

    他顿了顿，在她耳畔道：“宁王要来‘清君侧’了。”

    林郁真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望向他，眸中满是惊惶。

    “宁王原本的打算，是让所有罪责都落在大国师一人身上，之后便可打着诛妖道、清君侧的旗号，名正言顺领兵而起。”

    容度轻声解释，“可若是只拿一个国师问罪，皇帝便是受奸人蒙蔽的君主，依旧能立于道德之外。我要让他不能置身事外。今夜这场惨事传扬开去，世人眼里，阴毒残酷的是大国师，可背后指使者是皇帝。”

    林郁真听完，靠着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满是心疼：

    “子衡，你这样活，累不累？”

    容度轻笑了一声：“从前不累。现在……有点。”

    他语气越发缱绻：“你心疼我，我便觉得累了。来，安慰安慰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微微俯身吻了上来。

    林郁真心头满是怜惜，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迎上去，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

    马车外，金陵城四个方向都起了大火，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