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绵城。

    周六早上七点多，杨清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映着一层发白的光。

    上铺有动静。

    杨清侧过头，看到杨梦趴在上铺的护栏边上，脸朝着窗户那边，一动不动。

    “你干嘛呢？”

    杨梦没回头，声音轻轻的：“哥哥，下雪了。”

    杨清愣了一下，撑起身子往窗户看了一眼。

    还真下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飘得慢，落在窗台上化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白着。

    楼下的停车位上铺了薄薄一层，长兴小区的院子里，有个老头拎着扫帚出来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天，又拎着扫帚回去了。

    杨清缩回被子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分。

    周六，不用上课。

    他把手机放回去，打算再睡一会儿，但上铺的杨梦没有回被窝的意思，她就那么趴着，下巴搁在护栏上，眼睛盯着窗外。

    小橙子蹲在她枕头旁边，也歪着头看窗外，两只小手托着脸。

    杨清躺了几分钟，没睡着。

    他又坐起来，看了一眼上铺。杨梦还是那个姿势，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白，睫毛上沾了一点被子上的棉絮，她没注意到。

    杨清问：“好看吗？”

    “好看。”

    杨清想了想：“想出去玩吗？”

    杨梦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要，哥哥。”

    这几个字说得很快，是杨梦来这边之后，杨清听到的最干脆的一句话。

    杨清点头：“行，你先下来洗脸刷牙，我叫人。”

    杨梦从上铺的梯子爬下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脚踩在地板上啪啪响，跑进卫生间去了。

    小橙子飘在半空，两只手搓在一起：“杨梦好开心啊好开心啊。”

    杨清拿起手机，先给温轻语发了一条。

    “下雪了，出来玩不？城市公园。”

    发完又给赵汐月发了一条，内容一样。

    温轻语回得快，大概一分钟：“好呀，几点？”

    杨清打字：“九点半，公园南门。”

    “好。”

    赵汐月那边没动静。

    杨清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赵汐月这个点可能还没醒，他把手机放下，起来穿衣服。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杨梦在刷牙，刷了一会儿，探出半个脑袋。

    “哥哥，穿哪件？”

    “你自己挑。”

    “我不会挑。”

    杨清走到衣柜前面翻了翻，杨梦的衣服不多。

    江挽月前几天带她去买了两件，加上之前的，总共就那么几套，他拿出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那件灰色的棉服。

    “穿这个，外面冷。”

    杨梦接过去，回卫生间换了，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杨清让她坐在床边，拿了梳子给她梳头。

    杨梦坐得很老实，手放在膝盖上，杨清梳到打结的地方，她嘶了一声。

    “扎起来还是放下来？”

    “放下来。”

    “行。”

    江挽月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来一个头：“你俩这么早？”

    “下雪了，我带梦梦出去转转。”

    江挽月走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她看了一眼窗外：“还真下了。穿厚点，别冻着杨梦。”

    “知道了。”

    “吃了早饭再走。”

    “嗯。”

    杨清看了一眼手机，赵汐月还是没回。

    吃早饭的时候，杨梦吃了一碗半粥，一个鸡蛋，一个馒头，吃得很快，江挽月看着她，笑了一下：“慢点吃，又不跟你抢。”

    杨梦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说了声“嗯”。

    杨清吃完去刷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了手掏出来看。

    赵汐月：“几点？在哪？”

    杨清回：“九点半，城市公园南门。”

    赵汐月：“好。”

    又过了几秒，赵汐月又发了一条：“我妈可能不让我出去。”

    杨清想了想，打字：“就说跟同学出去复习。”

    赵汐月发了个表情，一个翻白眼的。

    “复习？下雪天？你觉得我妈信吗？”

    杨清：“那你说去图书馆。”

    赵汐月没回了。过了大概五分钟，来了一条。

    “搞定了，九点半。”

    杨清没问她怎么搞定的，收了手机。

    九点一刻，杨清带着杨梦出了小区门，雪比早上大了一点，路面上积了一层，踩上去有声音。

    杨梦走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头抬着，看天上往下掉的雪。

    走了几步，杨梦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化了。

    她又伸手接了一片。

    杨清没催她，两个人慢慢走。

    到了长兴小区旁边那条路，温轻语已经站在路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戴着围巾，围巾裹到下巴，露出一双眼睛。

    “杨清。”

    “嗯。”

    温轻语低头看杨梦：“杨梦，早上好。”

    杨梦说：“早上好。”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等62路。温轻语站在杨清左边，杨梦站在杨清右边，中间隔着杨清一个人。

    温轻语搓了搓手：“好冷。”

    “你怎么不戴手套。”

    “找不到了，去年放哪儿忘了。”

    杨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杨梦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灰色的，毛线织的，递给温轻语。

    “姐姐，你戴这个。”

    温轻语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有口袋。”杨梦把手缩回口袋里，给她看了一下。

    温轻语接过来，戴上了，手套有点小，她的手指比杨梦长，指尖露出来一截。

    “谢谢杨梦。”

    杨梦点了一下头。

    公交车来了，三个人上车，车上人不多，后排有空位，杨梦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往外看，车窗外面的绵城被一层薄雪盖着，路上的行人走得快，缩着脖子。

    十分钟不到，到站了，城市公园南门口，赵汐月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放下来，戴了个针织帽，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还冒着热气。

    “你们好慢。”

    “你好早。”杨清说。

    赵汐月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我妈送我来的，她车开得快。”

    “你跟你妈怎么说的？”

    “我说去图书馆。”

    杨清看了她一眼。

    赵汐月喝了口奶茶：“对，就是你出的那个主意，结果我妈说‘下雪天去什么图书馆’，我说考试快了要复习，她想了半天，说让我两点之前必须到家。”

    “那还行。”

    “行什么行，两点，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九点四十。我总共就四个多小时。”

    杨清说：“够了。”

    赵汐月哼了一声，低头看到杨梦，表情松了松：“杨梦，冷不冷？”

    杨梦摇头。

    四个人往公园里走，公园里人不多，跑步的和遛狗的都没怎么出来，雪把草坪和石板路都盖住了，只有几串脚印歪歪扭扭通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