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身边得换上我信得过的人。”
“翠屏留在姐姐跟前支应,我得把春兰调进院子。”
“春兰心细,懂炮制生药,辨得出气味。”
萧玉珩应允下来。
“我着管家拨人,明早就把她送进青竹院。”
更鼓敲过四下,林昭昭抱着匣子避开耳目,回了厢房。
天刚泛出鱼肚白,青竹院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春兰换了一身国公府二等丫鬟的蓝布襦裙,低头进了垂花门。
林昭昭把她带到后罩房的僻静处。
“冯嬷嬷熬的每一顿粥汤,哪怕只剩碗底一层米汤,都要用干棉布吸住。”
“倒去花盆里的药渣,用细竹镊子挑出大块的根须,按日子分在油纸包里。”
“她出院子的时辰、采买要的对牌、经手的账目,全记在底本上。”
春兰用力点头。
“姑娘宽心,我在药房分拣了三年生药,什么草烂成什么味,我都认得。”
“还有一件要紧事。”
林昭昭压低嗓门。
“她若出府采买,你远远跟着,切莫走近。”
“只看她进了哪条街,同谁擦了肩,手底下递没递物件。”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冯嬷嬷挽着一个青竹食盒,大摇大摆迈进了院门。
见春兰站在廊下,冯嬷嬷三角眼挑了一下。
“这是哪来的生面孔?”
林昭昭挑起棉布帘子走出来。
“育儿堂里挑来的帮手,手脚麻利,懂照料吐泻的小儿。”
冯嬷嬷扯了扯嘴角,没多问。
昨儿夜里青竹院彻底没了响动,她估摸着那小杂种已是油尽灯枯。
眼下多添个丫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她揭开食盒盖子,端出一小盅蒸得烂熟的雪梨山药泥。
“老夫人听说世子吃不下干硬的,特意让小厨房上了笼屉蒸烂。”
雪白的山药泥上淋着一层金黄的桂花蜜。
林昭昭接过来,手指触碰到盅底,余温尚存。
那股子蜜香底下,依旧浮着白信石特有的腥燥。
分量比昨儿个又加重了一厘。
这是见安哥儿快不行了,急着送最后一口气。
“劳烦嬷嬷费心。”
林昭昭端着盅子转身进屋。
帘子落下的瞬间,春兰悄悄摸出一把银匙,贴着盅底刮下半勺,抹在随身带的油绢布上。
安哥儿躺在摇篮里,眼睛溜溜打转。
林昭昭把早就热好的甜牛乳端过来,用木匙一口口喂他。
小家伙砸吧着小嘴,小短腿在襁褓里直蹬。
【甜甜的,这个好喝。】
【坏婆子身上的灰草味越来越重了,臭死了。】
林昭昭摸了摸他的小肚皮,心中冷笑。
冯嬷嬷身上那股灰草味,是常年接触陈年药末染上的。
寻常后宅管事,断不会沾染这种生药库房才有的气味。
晌午刚过,冯嬷嬷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襦,去前院支领采买的对牌。
春兰把一块发硬的抹布塞在围裙底下,悄悄跟了上去。
国公府后巷连着一条杂货街。
冯嬷嬷没往常去的香烛铺走,反而拐进了西面一条死胡同。
春兰贴着灰砖墙根,脱了布鞋,踩着烂泥水轻声往前挪。
胡同尽头是一间挑着半截破布幌子的裁缝铺。
门板虚掩着,里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小杂种熬不过今晚了。”
是冯嬷嬷沙哑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动静,透着一股宫里内侍特有的腔调。
“当真?你可别拿大话糊弄。”
“我日日把白信石调进野蜜里,神仙也救不回来。”
“太医去看过两遭,全说是先天不足带出来的虚脱。”
冯嬷嬷哼了一声。
“剩下的五百两现银,今晚就得给我交割清楚。”
“急什么,等小杂种断了气,国公府办白事大乱的时候,自会有人把通关文牒送到你手里。”
那尖细的声音顿了顿。
“太妃娘娘在西苑偏殿等着呢。”
“只要萧家绝了后,看国公爷还怎么嚣张。”
春兰伏在破窗台底下,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
她紧紧攥着藏在袖子里的半截炭笔,在白布衬里上飞快画下那裁缝铺门楣上的古怪暗记。
那暗记不是字,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秃鹫,爪下踩着半朵残莲。
屋里脚步声微动,春兰不敢再听,顺着泥泞小道猫腰退了出去。
回到青竹院,春兰直奔后院药房。
林昭昭正坐在石桌前称量干甘草,见春兰脸色煞白,立刻招手让她进屋。
春兰反手关了槅扇,扯起衣襟露出里头的记号。
“姑娘,奴婢全听真切了。”
“她去西巷裁缝铺见了个没胡子的男人,说话尖声尖气。”
“那人嘴里提了西苑偏殿的太妃。”
林昭昭盯着那只展翅的秃鹫暗记,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顺太妃当年封妃之前,先帝赐的封号正是“鹫岭居士”。
深宫高墙砌死了门窗,她居然还能指使内侍出宫递话。
这宫里的窟窿,比明面上瞧见的还要深。
“她还提了什么?”
“说老夫人赏下的参汤用的是南边送来的贡品,账目上挂在南康伯府名下。”
林昭昭将手里的干甘草丢回竹筐。
南康伯府是顺太妃未出五服的远亲,平日里低调得如同隐形。
没想到这批慢毒药材,竟是借着国公府姻亲走礼的由头混进来的。
“姑娘,奴婢还记下了时辰和对牌号。”
春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皮小册子。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冯嬷嬷这五日出门的时刻,连进哪间铺子、待了几炷香都记得分毫不差。
林昭昭接过册子,刚要翻开细看。
院门外忽然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冯嬷嬷尖利的嗓门。
“春兰那蹄子跑哪去了?”
“正屋的恭桶还没刷,净在后头偷懒耍滑!”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后药房而来。
槅扇外头映出冯嬷嬷微胖的身影,眼看就要推门。
药房只有这一扇门,连个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案几上还摊着记满罪证的底册和油绢布。
春兰吓得捂住嘴,眼泪在眶里打转。
林昭昭一把抓起案头的药粉罐子,顺手扯乱了春兰头上的包巾。
“死丫头!让你分拣细辛,你把毒草乌混在里头作甚!”
林昭昭清脆的怒斥声骤然拔高。
槅扇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冯嬷嬷站在门槛上,冷眼瞅着屋里。
只见林昭昭手里的白瓷药罐扣在春兰额头上,黑褐色的药粉洒了春兰一头一脸。
春兰扑通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借势把藏在怀里的册子压在膝盖底下。
“姑娘饶命!奴婢眼拙,没分清叶子形状,绝不是成心的!”
林昭昭柳眉倒竖,胸口起伏。
“小世子如今经不得半点差池,这草乌沾了唇是要封喉的!”
“你若是做不来这精细活,趁早滚回育儿堂去,别在国公府给我添堵!”
冯嬷嬷站在门口,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
地上洒的全是寻常的药草粉末,春兰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她心底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哎哟,林姑娘发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冯嬷嬷假意上前劝解,眼底透着轻蔑。
“一个乡下来的粗笨丫头,打两手板子教训教训就是了。”
“小世子那头眼看着不成,老夫人方才又赐了一匣子紫雪丹。”
“这药珍贵得很,老奴亲自研碎了化在水里,姑娘可得亲眼瞧着喂下去。”
林昭昭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冷冷瞪了春兰一眼。
“还不滚出去把脸洗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春兰抓着膝下的油纸,头也不敢抬,连滚带爬退出了屋子。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09页 当前第
109页
目录 上一页 ← 109/10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