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王府后院，敖丙听见云霄的命令，眼底立浮现杀意，当即，朝着云霄背影深深一揖。

    “臣势必让凤族夷灭！”

    敖丙言罢，毫不犹豫起身远去。

    麒麟老祖抬手想叫住敖丙。

    方才退过南天门时，他还看见孔宣用五色神光托着伤重的族人。

    如今凤族要退回不死火山，敖丙就要去调兵，他本想拉住敖丙商量几句。

    可话到嘴边，麒麟老祖又望了一眼云霄的背影。

    麒麟老祖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终究收了回来。

    自己方才已说过断然不敢言退，如今帝后头一道军令便摆在面前，他还能叫住敖丙说些什么？麒麟老祖按了按胸前的伤，麒麟一族尚有伤员待安置，待出了府，还得先去见几位族老。

    他长叹一声，也朝回廊行了一礼。

    “麒麟族谨遵帝后旨意！”

    麒麟老祖等到云霄转过廊角，才直起身来。

    敖丙已经先走，他也得赶回族中，把能随军的人先聚齐。

    云霄沿侧廊回到后院深处，在先前那张石案旁坐了下来。

    琼霄和碧霄一路跟了过来，方才听见她下令灭凤族，两人心里还悬着。

    到了案边，又看见云霄脸上未擦净的泪痕，便谁也没先提凤族的事。

    琼霄蹲下身，把先前摔碎的茶盏捡起来，另倒了一盏温茶。

    她将茶递过去，手一直托着盏底，等云霄接稳了才松开。

    “姐姐，你先歇着，外头若有人来回话，我去接着。”

    碧霄攥着帕子站在另一侧。

    她平日逗姐姐说笑，张口便能来上几句。

    今日想劝两句，先想说姐夫兴许还有办法，话要出口又咽回去了。

    姐姐才亲口认过死讯，自己这时提那声姐夫，岂不又惹她难受？碧霄憋了半晌，索性把帕子往云霄手里一塞。

    “姐姐，你若难受，便骂我两句吧，我平日也没少惹你生气，今日你骂多久，我都听着，一句也不还嘴。”

    云霄接过帕子，目光从碧霄脸上移到琼霄脸上，许久也没开口。

    琼霄坐得笔直，手在茶壶边伸了两回，末了又收回膝上。

    碧霄给姐姐看得后颈发紧，方才还说任她骂，这会儿倒先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云霄将茶盏搁回案上，抬手祭出混元金斗。

    金斗升到后院上空，斗口向下，将院中声息一并收住。

    原先还能听见府门外有人来回走动，金斗一落定，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云霄仍不放心，天庭若想推演府中之事，一件灵宝未必遮得严。

    她又引来自己能调动的圣朝气运，凝作云朵，从廊檐铺到院墙，把整个后院都罩了起来。

    琼霄抬头见金斗已经悬定，便将身子转向云霄。

    碧霄平日遇见什么都爱问上一句，见姐姐连气运也用来遮掩，也只挨着琼霄坐下。

    两人知道姐姐定有大事要说，便静静候着。

    云霄待院上的气运云合严，轻轻叹了口气。

    人婚礼上功德落下，她便已修至大罗金仙圆满。

    沈威当时劝她稳固境界，日后择一件先天灵宝斩尸。

    那时尚可慢慢准备，如今渑池处处要她拿主意，她也得尽早走过这一关。

    “伐天败了，圣朝如今是什么局势，你们也都看见了，渑池得有人坐镇，我须尽快突破准圣，眼下另有一件事，我走不开，只能托给你们两个。”

    琼霄听到后半句，便明白云霄心里已有了决断，只等她们应下。

    “姐姐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妹妹也去得。”

    碧霄这回把话接得很快，抬头看着云霄，眉眼间也收了嬉色。

    “我同二姐一道去，便是身死道消，也在所不辞。”

    云霄听两人应下，才将声音放低了些。

    “沈威还未死！”

    琼霄和碧霄同时转过脸，看向彼此。

    碧霄手肘碰到了石案，也顾不上揉。

    琼霄看着她，又把目光转回云霄脸上，两人一齐等着云霄把话说完。

    云霄抬手碰了碰眉心。

    那一缕人婚气机来得太短，她自己也怕是在伤心之下认错，细细分辨过，才敢告诉两个妹妹。

    “天上出了事，我便感应不到他了，可方才张奎他们走后，人婚气机又续上了一瞬，确是沈威，只是那气息太弱，眼下情形恐怕很不好，渑池离不开我，我要你们代我去照顾他。”

    碧霄方才把赴汤蹈火都应下了，听到照顾二字，反倒结巴起来。

    “我……我们，照顾？！”

    琼霄一向少有当着人变脸的时候，听罢也垂下了眼。

    若只是探望姐夫，走一趟便罢。

    云霄说的照顾，显然是要她们留在沈威身边，等一个重伤的人能起身，少不得要近身扶持。

    琼霄才想到这里，耳根便发热。

    碧霄本想看二姐怎么答，偏瞧见琼霄脸上也泛起了红意，一时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云霄望着她们，脸上依旧认真。

    这趟去幽冥或许一守便要守许久，两个妹妹肯替她留在沈威身边，往后的名分，她也得先把话说清楚。

    “我们三姐妹同根同源，沈威身负人王果位，本宫如今位列帝后，你们也合该入主后宫。”

    碧霄抬起脸，视线才碰到云霄的眼睛，又忙往旁边挪了挪。

    “这……姐姐，你是说我和二姐一道？”

    云霄眯起眼睛。

    琼霄方才连赴汤蹈火都答得干脆，到了这一句，却把袖口理了又理。

    云霄也不催，只等两个妹妹自己答她。

    “怎么，你们不愿意？！”

    琼霄面上红意未退，想起自己和碧霄当初只余真灵时，沈威肯拿先天灵云助她们重塑肉身，如今轮到自己去守着他，也算终于有件事可以为他做。

    至于云霄方才提的名分，她一时说不出个愿字，便先起身，敛衽行了福礼。

    碧霄见二姐已经起身，赶忙跟着站好，也低下头行礼。

    “妹妹全凭姐姐做主。”

    云霄这才点头，眉头也松开了些。

    她抬手示意两人近前。

    “接下来，我会送你们去幽冥，方才那一点气机便是从幽冥传回来的，若无意外，人王应当会在那里复苏，至于哪一日能醒，我也说不准，你们先留在幽冥界，照料好他，他若醒了，便告诉他，退下来的兵马已经回城，渑池有我守着。”

    琼霄与碧霄一同点头。

    到了此时，碧霄也记起了最要紧的一桩事。

    外面刚听了人王死讯，便有孔宣登门来求凤印，若有人知道他还留着一口气，这消息未必能瞒过天庭。

    她朝院墙上的气运云看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

    “妹妹明白。”

    云霄闭目寻着人婚气机最后传来的方向，以气运护着一道神念，送往幽冥借道。

    片刻之后，地道气息自另一头接了过来，金斗下方随之露出一线幽暗。

    云霄将那道缝隙撑开些，琼霄便牵住碧霄，先后跨了进去。

    云霄扶着裂口，脚下也朝前移了半步。

    再走这一步，她便能亲自去看沈威。

    可方才传出去的军令，还得等张奎和袁洪来回话。

    她站在原地，直到两个妹妹的气息都到了幽冥，才收回金斗，撤去遮住后院的气运云。

    前院的脚步声重新传来，云霄拿上帕子，转身出了后院。

    幽冥，后土殿前。

    后土原在殿中，先觉门前地脉多了一股生息。

    她踏出殿门，正见一株参天大树凭空显现，枝梢先伸出虚空，随后是树干。

    直到树身显全，根须才沿着殿前石地伸开，渐渐扎入幽冥。

    后土在殿前站了片刻，见阴风从树梢吹过，新叶仍是青的，才上前察看。

    后土放出神念，顺着根脉一路探向枝头。

    根，干，枝叶中的本源连贯，自成一体，那是完整的世界树。

    只是眼下虽有参天之势，根须尚浅，枝间的生机也稚嫩，离真正长成还早。

    后土再向高处望去，见粗大的树杈间横托着一口棺椁。

    棺盖搭在一侧，她踏上那道枝杈，向棺中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正是沈威与无当圣母。

    后土低头往殿前望去。

    沈威上一回到幽冥，就是站在这块空地上，将盘古精血炼进阵旗，亲口告诉她，大婚之后便要举族伐天。

    眼下，这株树的根须已伸到了昔日的阵位之间。

    后土看清二人相拥的模样，在棺前停了下来。

    沈威的一条手臂仍护在无当圣母背后，无当圣母也抱着他。

    两人身躯都还完好，气息却微弱得只如一点萤火。

    后土以神念细察，隔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两道尚未断绝的生机。

    她原想扶起沈威查验伤势，手伸到棺沿，忽觉树中有一缕生机正循枝杈送入棺内。

    两人的气息虽微，却随这一缕生机接续着。

    后土收住手，眼下把人留在树上才稳妥。

    后土刚将神念收回，树下便有一线气机接入幽冥。

    方才渑池那边来借道，她已应了，此时地道门户一开，琼霄与碧霄便从中走出。

    两人初到殿前，先打量了几眼四周，见那株树长在空地中央，再往高处一看，才瞧见站在枝杈上的后土。

    琼霄带着碧霄上前，两姐妹齐齐稽首，行了后辈之礼。

    “琼霄，碧霄，见过后土姐姐。”

    后土看了看两人，见她们虽都盯着树上的棺椁，也还规规矩矩等在下头，心中便有了数。

    她抬手指了指托住棺椁的那道枝杈，示意她们上来。

    “看来云霄妹妹已经跟你们说了，往后此地，便由你二人照料，两人的生机靠这株树续着，你们先守在这里，等他们醒转，若气息有变，便到殿中来叫我。”

    琼霄与碧霄一同应下。

    “是。”

    琼霄先踏上树枝，碧霄紧跟在她身后。

    方才在树下，只能看见棺椁的一角，到了近前，琼霄扶住棺沿，忽然便停下了。

    碧霄还当姐夫的伤比姐姐说的更重，忙从二姐肩旁探头去看。

    棺里确实是沈威，可沈威怀里还有个人，那女子的手也正搭在沈威背上。

    碧霄的脸登时僵住，下意识看向琼霄，二姐搭着棺沿的手也忘了收。

    碧霄脑子里先冒出来的，还是平日叫惯了的那声姐夫。

    “怎么办，姐夫跟别的女人搞一起了？”

    碧霄刚这么一想，紧跟着又记起，方才自己和二姐都向姐姐行了福礼，已经把那桩事应下了。

    “完了，我们夫君跟别的女人搞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