渑池，人王府后院。

    云霄端坐在廊下的石案旁，琼霄与碧霄陪在一边。

    三人原在等天上的消息，府中有人候在前门，凡有镇国军的军报，便要送到后院来。

    云霄几次听见脚步声，都抬头去看院门。

    这会儿碧霄才开口说了半句话，云霄心里忽然一乱，连后半句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云霄抬眼，瞧见天外天亮了一片。

    毁灭之力从天上压下来，连渑池城中的地面都在颤动。

    她分出神念往外探去，九州各处的地脉都在震。

    石案边的茶盏滚到地上，云霄本已抬手去接，却怔怔望着那片光，手停在了半空。

    等茶盏在脚边摔碎，她才发觉眼泪已经淌到了下巴。

    琼霄听见茶盏落地，转头看见姐姐满脸是泪，忙伸手来扶。

    碧霄也顾不上方才的话，赶紧站到了云霄身边。

    “姐姐，你怎么了？”

    云霄扶着石案站起来，仰头望向天外。

    人婚那日，圣母以红绣球定下姻缘，两道红光分别落进她与沈威的眉心。

    自那时起，两人的气机便有了牵连。

    沈威领兵上天以后，云霄留在渑池，隔得再远，也还能感应到那一缕气机。

    这一会儿，她一遍遍循着那份牵连去找，另一头始终空着。

    琼霄在旁又唤了她一声。

    云霄望着天，过了许久才开口。

    “沈威死了！”

    碧霄一把攥住云霄的衣袖，刚要张口，便见渑池上空显出了人族气运。

    琼霄也跟着抬起了头。

    云霄认得气运中央的那道金柱。

    人婚礼成时，它曾从沈威身上升起，汇入人族气运，那是独属人皇的气运。

    如今那一柱金光由上而下崩散，直至一点也瞧不见了。

    人族气运紧跟着也低了一截。

    碧霄望见那道金光散尽，攥着云霄衣袖的手慢慢松开。

    琼霄仍扶着姐姐，两姐妹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云霄的目光还停在金柱消失的地方，远处苍穹已有一片血云破空而来。

    血云是从天庭方向下来的，前后断成了几段，几面镇国军的旗斜插在云头，风一吹，便露出旗面上裂开的口子。

    云霄放出神念，先认出了立在阵前的张奎。

    镇国军出征时，前后各营的血煞连在一处，张奎立在最前头，挥刀便能号令全军。

    如今他身后的将士丢盔弃甲，许多人得相互扶着才能站住。

    张奎浑身浴血，手里的刀已经倒过来拄在身前，一身气息弱得连云头都快稳不住了。

    张奎将血云压低，先落在渑池城外。

    城上守军认出了残旗，忙开门出去接应。

    领头的跑到血云跟前，才说了声陛下，扫了一眼张奎身后，话便停住了，转头招呼后面的人过来搭手。

    将士尚能自己走下来，便转身去抬云头上的伤者。

    张奎拄刀站在地上，直等前后几截血云都落稳，才将各营交给接应的人。

    袁洪也把昏迷的蚩尤交给军士，看着九凤和相柳一并被扶了下来，才与张奎破空而去。

    云霄听见院外有人来报大军回城，还未及叫人引路，两道遁光已经落进后院。

    张奎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刀尖磕在阶沿上，袁洪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奎与袁洪一见云霄，双双跪下，俯身叩头。

    两人一路撑着把兵马带了回来，这会儿叩下头去，眼泪都落在了阶前。

    “娘娘，微臣死罪！”

    张奎抬了抬头，方才在南天门前喊哑的嗓子，到这时还没缓过来。

    “陛下与国师都被太清圣人镇在太极图下，陛下不肯受镇，自爆而亡，臣等只带回了这些溃军……”

    张奎说到溃军二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袁洪额头抵着地，始终没接上张奎的话。

    方才在南天门前，袁洪喊过师尊，也喊过陛下。

    如今云霄就在面前，他嘴唇动了几次，除了那句死罪，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云霄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阶前的两人，脸上的泪还未擦。

    她原想问一句，可有人亲眼见着沈威的尸身。

    张奎跪着，嘴唇动了几次，也没能把后头的话说出来，云霄便没再问。

    她何尝不想亲自往天上去看一眼，可沈威带出去的人刚刚回城，人人都还等着人王府拿个主意。

    前门有人在问伤者该送去何处，又有脚步声到了院外，等着把话传进来。

    云霄听了片刻，才开口。

    “整备全军，暂且息鼓，休养生息。”

    张奎听见息鼓二字，抬眼去看袁洪。

    袁洪也从地上抬起头，咬着牙朝他点了一下头。

    张奎双手撑住石地，伏身再拜。

    “待得整顿三军，臣等愿再往天庭走一趟，即便赴死，也要叫天庭不好过！”

    云霄这才低头看向二人。

    张奎一身血还没干，已经想着回天庭赴死。

    即便他打算一个人去，镇国军又有多少人肯眼看着主将走？袁洪一动，异士府也要跟着动。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已经毁了，太清却还在天上，这两人若再把兵马带出去，连渑池也没人守了。

    云霄开口时，声音一下冷了下来。

    “怎么？是本宫说的话，在你们眼里不算命令？！”

    张奎与袁洪俱是一惊，忙将头低下，匍匐在地。

    “臣等不敢！”

    云霄一甩衣袖，径自走下石阶。

    府外还有人等着军令，天上也随时可能再有人下来，这一刻若容各部各自作主，渑池连城门都未必守得住。

    “从今往后，渑池由本宫执掌，圣朝各部凡有调兵，开库之事，一律到人王府领令，各司先把手头的差事接起来，缺人缺物，报到府里，敢趁乱擅动兵马，抗命不从者，杀无赦。”

    云霄见二人还伏在阶前，便把先要办的几件事交代下去。

    “张奎，收拢散兵，清点各营，重伤的先送进城，府库里的伤药拨给各营，军中能治伤的都派下去，还能当值的去守四门，袁洪，安顿好蚩尤他们，带异士府的人查一遍护城阵法，再派人盯住天上的动静，若有天兵下界，即刻来报。”

    张奎与袁洪叩首领命，起身时都没再提伐天。

    张奎提起倚在阶边的刀，袁洪跟在身侧，两人低着头出了后院。

    张奎到了门外，先叫候着的守军去腾地方收治伤者，随即赶往城外军营。

    袁洪也转身奔赴异士府，去点还能当值的人。

    云霄等二人去远，才抬手擦去脸上的泪。

    镇国军伤到这个地步，短时之内只能先守渑池。

    当初随军出征的还有龙，凤，麒麟三族，眼下城里若真有事，她总得先知道，自己还能向哪一族开口。

    云霄在阶下等了片刻，又有三道身影落进后院。

    麒麟老祖胸前的伤还未合拢，敖丙腰间依旧挂着司水神印，孔宣也随两人一并走了过来。

    三人站定，齐齐向云霄行礼。

    孔宣先一步上前，目光在檐下那段红绸上停了一停。

    云霄记得，人婚那日是长兄替沈威接过凤印，还特意请孔宣进府喝杯喜酒。

    如今席才散了没多久，同一个人站在人王府里，行过礼后，迟了半晌才开口。

    “娘娘，人王既已陨落，族中几位长老已经议过，凤族往后不再参与圣朝与天庭之争，族人还在下界等着回话，还请娘娘归还凤印，容我带他们退回不死火山。”

    云霄看了孔宣一眼，面色一点没变。

    凤族当日将印送进人王府，随后便随圣朝出兵，渑池才将这份归附当了真。

    此刻城外还在往下抬伤者，凤族已经议定了自己的退路。

    凤印即便强留下来，也叫不动不死火山的一兵一卒。

    倘若她还把凤族算在守城的人手里，下回有事，又拿谁去补这个缺？

    云霄抬手一摄，留在人王府里的那方凤印便凭空落入掌中。

    她连印面也没再看，伸手一送，凤印便落到了孔宣面前。

    孔宣抬手接住凤印，反倒愣了一下。

    他这一路早想过，云霄若问凤族为何出尔反尔，自己该怎么回。

    如今印到了手里，云霄连一句挽留的话都省了。

    孔宣立在原处，握着印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叹了一声。

    “退兵一事，非孔某一人所决，凤族旧业太深，族中只愿安居不死火山，还请娘娘恕罪。”

    云霄只回了一个字。

    “滚。”

    孔宣攥住凤印，脸上再也挂不住。

    他低头向云霄一揖，转身便化作遁光离开了人王府。

    云霄等那道遁光出了渑池，才将目光移向麒麟老祖与敖丙。

    “那么，你们呢？是否也要退守？”

    敖丙当即上前，将腰间的司水神印托在掌中，向云霄再行一礼。

    云霄记得人婚礼成那日，敖丙腰间的印曾随着人道气运一同亮起。

    今日孔宣来请还印，敖丙却把自己受封的印捧到了她面前。

    “四海司水之职，是陛下亲封给敖丙的，这方印既还在敖丙手上，四海龙族便还听圣朝号令，敖丙愿率龙族与圣朝共存亡，今后唯帝后之命是从！”

    麒麟老祖闻言，也咬牙上前一步。

    他看着孔宣刚才立过的地方，终究收回目光，向云霄低头行礼。

    “麒麟一族的性命都在封神册上，与人族也素来修好，到了今日，我族断然不敢言退。”

    麒麟老祖将话说完，仍低着头。

    自天庭退下时，他已觉出天地间的劫气在消。

    人王这一死，这场量劫也算到了头，往后执掌圣朝的便是云霄。

    通天教主在量劫之中未曾为圣朝出手，往后若有人逼到云霄跟前，谁敢断定这位师尊还会袖手？西方教和圣朝也有交情。

    人婚礼上，西方教还专程遣人来贺。

    西方灵脉能有起色，受的是迁居西土的人族百姓带去的气运。

    真等天庭再来夺人道权柄，西方教也得掂量自己的得失。

    麒麟老祖心里更清楚，方才孔宣还能伸手把凤印取回去，麒麟一族上下却都系在封神册上。

    族地又紧挨着人族圣地，这些年两族往来，族中得的好处，桩桩都有根可寻。

    纵然他肯开这个口，又能把族中上下从封神册里一笔抹了去？自己一条性命兴许还赌得起，身后这一族的性命，他拿什么去赌？

    云霄听完二人的话，脸色才稍稍缓了一些，向两人点了点头。

    “既如此，本宫便给你们一条命令。”

    敖丙将司水神印收回腰间，与麒麟老祖一同躬身，垂手候命。

    琼霄还站在阶旁，见碧霄想上前，伸手拉住了妹妹。

    云霄的目光扫过孔宣方才站过的地方，转过身，衣袖一甩。

    “灭了凤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