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祁大军在伏龙河谷扎营,直至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天色渐凉,诸葛无名在山腰待至敌营人声渐息,只剩巡逻队伍举着火把来回走动。
唐风靠在树干眼神明亮,也盯着敌营目不转睛,但他并没有瞧出有何异常,唐小鱼则在一块岩石旁坐着打了个盹。
诸葛无名见瞧不出什么来,便与唐风、唐小鱼二人回到伏兵之处,但他在自己帐中盯着地图陷入沉思,一夜没合眼。
天色未明之时,诸葛无名再次叫上了唐风父女前去伏龙山上,吴能则留在军中。
“唐将军,走吧。”
唐风活动了下手腕,唐小鱼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跟着诸葛军师悄然出发,往比昨夜山腰处更高更远的地方攀爬而去。
登上山腰平台的前半段还算好走,灌木丛间有探出来的小径,晨露打湿衣裳,三人也毫不在意。
唐风在前头拨开乱枝杈,诸葛无名跟在中间,唐小鱼垫后。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地势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陡峭,已经没有可正常行走的路了。
眼前是一段崖壁,右侧边贴着笔直山体,左侧便是深谷,底下黑黢黢一片,只听得见水流声。
唐风先踏了上去,试了试岩壁紧实才回头看向诸葛无名。
“军师小心,要想离得近些,只能从这过去了。”
诸葛无名往下瞥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身形有些颤抖,但神情却依然坚定。
他学着前面唐爷的举动,两手扣住崖壁上的石缝,整个人紧贴崖壁。当他他迈出一步时,山风猛然刮来,身子摇晃。
唐风回头见他如此,把手伸了过来。
“军师,抓住。”
诸葛无名一把攥住唐风手腕,脚下一步一步蹭着过去。
他咬紧牙关,额角冒出冷汗,眼睛盯着前面落脚处,不敢往别处看。
身后唐小鱼倒是走得轻快,她扣着岩壁,歪头瞧着诸葛无名紧绷身子,咧嘴笑了笑。
“诸葛军师,我就说让我跟老汉去看了回来说给你听便是,你非要自己跟来,就你这身板,风再大点就给你吹下去咯!”
诸葛无名没回话,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军师,别听小鱼儿的,马上就过了。”
诸葛无名挪了两步,终于过了崖壁一侧,站定平复了下心绪,脸色略显苍白。
唐小鱼从后头跳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诸葛无名整个人一震,被吓了一跳,看向唐小鱼一脸无奈。
“小鱼儿!不得无礼!若再如此,回去告诉你娘!”
唐小鱼翻了个白眼,抱起手来。
“娘,一天就知道拿娘来压我。哼!老汉你若是如此,大不了一了百了,我也把你以前恭州那些事儿说给娘听。”
唐风指着她,手抖着却未再道出一言,拿她一点没招了。
诸葛无名摇了摇头,苦笑道:“如此险地无名的确是头一次走,但此行须得我自己看真切才行,昨夜彻夜未眠,我心里有几分不好的猜测,还须今日印证一番。”
唐小鱼也不是故意胡闹,不过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她便摆了摆手,收敛神情,指了指伏龙山最高处。
“诸葛军师不必在意我刚才之言,不过玩笑话。就算你要去那山尖上,我跟老汉也能把你提上去,放心便是!”
诸葛无名微微点头,转过身目光越过唐爷看向他身后,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巨石。那处正好位于伏龙河转弯之处,若是居高临下,那大军各营都可以一览无余。
“无需去山顶,只要登上那一处,我便能瞧清文祁究竟有何阴谋诡计。”
三人来到那块岩石前,这块岩石与山本就是一体,稳固的嵌在山体上,无法容纳三人站立,唐小鱼被留在原地,诸葛无名这次走在最前面。
这一处的风更猛烈些了,诸葛无名刚踏上去,衣袍便被带着人跟着摇晃起来。
唐风眼疾手快,一只手抓住衣袍,才让他稳住身形。
“军师,风大蹲下些走,缓缓往外挪动。”
诸葛无名曲身弯腰,挪到岩石边缘跪坐而下,两手撑着石面,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望去。
唐风一手攥着他衣袍,脚底抵着石缝,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山壁。
底下河谷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所有营寨皆映入眼帘。
文祁大军沿着伏龙河沿途设置,营帐排列整齐,巡逻的士兵披甲持矛,在营道间来回走动。
炊烟升起,灶火之处伙夫已开始生火,有士兵在河边打水,战马被圈定在河边。
哨塔立在西侧高处,戒备甚严
乍一看的的确确是数万大军驻扎的规模,一切如常。
诸葛无名目光从南往北将各营仔细瞧了了一遍,眉头也越来越紧,神情也更为严肃。
他不顾风势,又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唐风攥着他衣袍的手也跟着紧了些。
“不对。”
诸葛无名低声说了一句。
风呼啸声太大,唐风没听清,问了一句:“军师,你说什么?”
“不对!不对!”
诸葛无名声音提高了些,身子往后缩回来,唐风顺势把他拽回到安全位置。
他坐在岩石上,两手撑着地面,神情有些恍惚。唐风和唐小鱼对视一眼,第一次见到军师如此模样,往日遇到任何事都能保持冷静。
“军师,究竟是怎么了?”唐风沉声问。
诸葛无名没有立马回应他,闭上眼眸,将脑中把方才看到的过了一遍又一遍,但越想他心里便越冰冷。
营帐数量,的确是按至少五万兵马设置的,但巡逻士兵不够多,战马、辎重甚至旗帜都少了,而且,他并没有找到文祁的御帐所在。
营帐之间穿行士兵身着甲胄亦不算精良,不过普通府兵制式,并没有见到文祁禁军。
他猛然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唐风。
“我们中计了,文祁没在这儿!”
“什么?”唐风脸色跟着一变,心猛然跳动了两下。
唐小鱼也赶忙问道:“军师,大军这瞧着营帐如此多,文祁不在,他还能去哪儿了?会不会藏入山林里了没瞧见?”
诸葛无名露出忧虑之色,摇了摇头。
“文祁精锐大军也没在这,禁卫没在,凉州兵也没在这儿,都是些普通甲士。”
这下两人都愣住了,唐风转头又往下看了一眼,皱眉道:“文祁这究竟是有何阴谋诡计,按照我们此前预料,他应该攻打蜀关才对。”
“不,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选择,我们都小瞧了文祁,他尽管失了京都,依然能找到我们最致命之处!”
诸葛无名攥紧拳头,他已经明了文祁的意图,大军与营帐就是故意设给他们看的,实则此处才是文祁给殿下设下的虚营!
这下面敌营之中最多两万人,剩下数万真正的精锐,连同文祁本人不知去向。
诸葛无名没有回答唐风之问,而是反过来问道:“唐将军,以你手下红巾军善山中疾行,若是由西山小道全力传信,多久能送到萧老侯爷手中?”
唐风沉吟了一下,答道:“军师,若是走西山小道,无论如何得三日。”
“三日。”
诸葛无名低声反复琢磨,继续算计着。
“萧老侯爷若是收到信赶至平关,再须两日,加起来便是五日之久。
殿下还有一日便到平关……我们这两万兵马疾行前往平关,至少四日。若能最快解决掉眼下这路疑兵再去驰援,也要五日……”
他每算一步,脸色便苍白了些,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
“军师,你突然问此言这是何意?为何要让萧侯爷攻打平关?”唐风察觉出不对劲,追问道。
诸葛无名看向两人,声音有些发抖,不只是山顶风吹得有些冷,还是有些害怕。
“我们都低估了文祁,以前总以为,是大将军孙禹与韩章助他撑起了大凉,都忽略了他的智谋!”
他神情里充满了自责,沉声道:“我早应该对他做下防备的,世人皆知他之勇武过人,他所展现出的也是狠厉。
而殿下起势让我也被护于羽翼之下懈怠太久了,忘记了郑三震曾言,以前他、文祁以及太上皇之中,文祁才是那个足智多谋之人!”
唐风与唐小鱼对视一眼,父女俩此时也已明白其中所遮掩住的危险。
“军师,那文祁如今又在何处?”
“文祁……恐怕已经带着数万兵马,几日前便在某处设下了埋伏,等着殿下中计!”
唐小鱼握紧了双锤,急道:“那意味着,本来是我们埋伏围杀文祁,如今变成了文祁老贼围杀陆沉?”
诸葛无名没有回答她,沉默亦是一种回答。
他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挪步走下突起岩石,身形有些晃悠,靠着山壁才稳稳站住。
他抬起头,旭日正从山脊后头给天际晕染上一层金边。温暖的光肉眼可见地驱散着黑暗,照亮了远处层叠的山峦。
可脚下河谷里的大营,被伏龙山挡着,还罩在一片阴影之中,黑暗如噬人猛兽。
明暗在此有了明显的界限,一道山脊一条河流,似乎真的断了这“龙头”。
诸葛无名调整着自己纷乱的思绪,还远没到决定胜负之时,他必须得快!
唐风也同样看向山崖下的营寨,冷声道:“军师,这一战看来是只能来硬的了?”
诸葛无名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对,但也不对!若是能有办法,先兵不血刃解决掉这两万兵马,那就多几分胜算!”
他转身看向唐小鱼。
“唐首领,还请你先行一步下山!立刻让西铁卫配合带路,派脚力最好的红巾军兄弟,穿西山小道,给萧侯爷传信!
令他改变原定之计,立马发兵,不惜一切代价一日内攻破平关!此是死命,不得有误!”
唐小鱼正色抱拳无声回应,随即转身便走。她脚步轻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道上只剩唐风和诸葛无名二人,山间林啸声不断,一波澜壮阔的山河之景,但他们却无心欣赏。
诸葛无名背靠山壁,继续沉思着对策,如何解决这两万兵马,是摆在他面前的第一道关。
唐风沉默盯着他,诸葛无名若是没办法,那他们就更没办法了。
过了良久,诸葛无名睁开眼。
“若是要将他们引入我们埋伏之处断无可能,这支兵马乃是诱饵,那他就只会在这有利之处安稳扎营,绝不会主动出营冒险。”
唐风立马接话道:“我们两万兵马若是主动攻营,那便是旗鼓相当,死伤惨重!最后哪怕胜了,也已无兵驰援楚王。”
“这支兵马,是文祁留给我们杀的,为的便是挡住蜀关兵马。”
诸葛无名握紧拳头,露出决然之色。
“所以这次,我须亲自兵行险招了!以往,总是殿下亲自为我等身陷险境,才创出如此基业!
我虽一介文人,微薄才智得殿下重用,未得一功实在愧对殿下!今日,为了殿下,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唐风面露担忧,不知诸葛无名准备如何做。
“军师的意思是......”
“唐将军,我有一计!不过......若是此计不可行......亦或是我身死,那请你定要率军击溃敌军,北上支援殿下!”
诸葛无名看着唐风,想要从他眼中得到肯定回应。
唐风先是一愣,能让诸葛无名道出此言,那定然于他而言也全无把握,不需要再追问,只需照做便是。
“军师放心,我唐风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得先死在楚王身前!”
诸葛无名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山下走去。脚步比上山时快了不少,脚下的悬崖已经无法阻挡住他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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