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与庆州交界之地,神风军大营之中,已经燃起了炭火驱散寒气。
陆沉一身常服,正与众人有说有笑,桌案前围坐着众人。
萧策、林武俱是甲胄在身,徐青青抱剑沉默坐于一侧,齐云则在帐外练剑。
铁牛跟沙蛮儿肃然立于帐外,不过眼中盯着齐云一人练剑甚是手痒,但又不敢擅离职守。
就在此时,帐外西铁卫校尉程达疾步走入,抱拳低头禀报道:“楚王殿下,西铁卫来报,文祁昨日在平关外设营按兵不动,并未出平关,不过西铁卫兄弟并未能靠近,打探不出大营虚实。”
众人皆看向程达,这位依然被韩章留在他们军中,他负责在庆州之地的情报传递,西铁卫扎根大凉三州之地多年,比红缨更快刺探出文祁动向。
陆沉笑容一敛,刚才神情轻松之态消失不见,转而凝重起来。
他沉声道:“文祁在平关内设下大营,那就是想让我们误以为他还在平关,估计昨夜他便率大军离开,领着兵马往南头蜀关去了。”
帐内众将面色一变,看向陆沉眼中皆多了几分崇敬,竟然真的如陆沉所料,文祁并不甘心就此退回庆州城。
林武站起身,一脸急切道:“殿下智谋无双!文祁老贼果真没回庆州城,那我们是不是该发兵追击了!”
萧策面上冷静,心里甚是感叹,两年前京都城下,文祁是何等不可一世,如今被楚王看得透彻,真就是伪帝遇真龙,方知谁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陆沉轻声一笑,抬手示意让林武坐下,程达以及瞧见动静回到帐中的齐云也在一侧落座。
众人静静地看着陆沉,等着他下令。
在陆沉心里,此时也稍稍松了口气,他一直遵照系统十面埋伏任务行事。
可要达到围困文祁的地步,其中条件太过苛刻,不仅要削弱文祁大凉兵马的威势,还要让文祁与其手下将士皆要心神不定,对他楚王兵马甚是忌惮。
所幸,有了韩章与西铁卫相助,这才让他看见了完成任务的希望。
陆沉站起身,转身踱步到背后悬挂的舆图前,背对众人朗声道:“诸位,萧老侯爷数日前前便经蜀关外西山山道绕过平关,直插庆州腹地,诸葛军师也在埋伏之地布置妥当。
眼下这盘棋,唯独就差咱们这一路了。”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站定。
陆沉猛然转过身,扫视帐中众人,下定决心沉声道:“传本王军令,全军拔营!不必遮掩行踪,大张旗鼓杀入庆州!务必要让沿途探子瞧得明明白白,让文祁留步等我们!”
“领命!”众人抱拳应答,随即掀帘大步出帐。
一个时辰后,号角长鸣,鼓声雷动。
三万神风军顺着文祁此前撤退的官道一路西进,经乾化县直扑平关,大军兵精粮足,三日便可兵临平关城下。
……
两日后,庆州三关之一的陇关外,大军列阵。
庆州陇、宁、震三关互为犄角,设在庆州与蜀州咽喉要道处。此前卫武侯萧定远奇袭夺下三关,解了通州之围。
萧老侯爷率军撤走时走得匆忙,关城里还留着攻城云梯与冲车之器,如今正好让文祁大军用来反攻蜀关。
文祁一身黑甲端坐马背,立于陇关外。
他这次似乎下定决心准备孤注一掷,三关原有的万余守军,皆被他调用归于庆州兵马使胡英统领。而三关之内,他只各留了五百守军守关。
他闭目静坐于马上,不知为何并未下令出发。
就在这时,一轻骑自北面官道疾驰而来,无需通报径直奔至圣人面前。
这传信骑兵翻身下马,跪地禀报:“启禀圣人,王都统令小的来报!两日前楚王陆沉拔营起兵,率兵马大张旗鼓入庆州,沿乾化县官道直奔平关而去!”
周遭一众凉州将领闻言,纷纷露出喜色,议论纷纷。
文祁猛然睁开眼,面露不屑,发出一声冷笑:“果不出朕所料!陆沉黄口小儿,前两次在通州、京都逞能得势,便心生贪念,被一时之胜蒙住了眼!
朕在平关设下虚营,当真以为朕就此罢手,急不可耐想要得全功,而不知进退!”
禁军都统王成此刻并不在身侧,只有庆州兵马使胡英在圣人身侧,眼瞅着王成不在,心头大喜,暗道表忠心的好时候到了。
他连忙催马上前两步,在马上拱手行礼,满脸崇敬道:“圣人神武天纵,算无遗策!
那陆沉小儿不过一介山贼草寇出身,无谋少智,侥幸得了势便不知天高地厚,岂能与圣人相提并论?
如今他孤军深入庆州,待他深入庆州而来,便是插翅难飞,取死之道已至!”
这番话说得明显的恭维之意,但文祁听得倒是一笑置之,多日紧绷,终于要见到反败为胜之机了。
他侧过脸,瞧了胡英两眼。这胡英虽不及王成忠勇,但所率庆州兵甲胄齐全,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倒也该允诺些甜头。
文祁语气柔和几分,沉声道:“胡将军,此番南下蜀关,你与麾下兵马乃是重中之重!待朕灭了陆沉那逆贼,克复帝都,定计你首功,朕绝不吝赏!”
胡英听得心里一喜,神情表面上维持着郑重,翻身下马跪伏在地,不顾众将目光高呼:“谢圣人隆恩!末将终于圣人,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文祁眼神倏然转冷,身子前倾,居高临下盯着胡英的头顶。
“赏,朕说到做到,但此战关乎大凉国运,若是在你这儿出了岔子,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那你便提头来见吧!”
胡英后背发冷,方才那点欣喜之意退散。他脑门磕地,颤抖着声音道:“圣人明鉴!臣定当依计行事,绝不负圣人厚望!”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伴君如伴虎,自己妻儿如今还在庆州,若是这次办砸了,那庆州城自己是真回不去了。
早知这趟护驾有性命之忧,当初在庆州城里哪怕装病,也绝不该抢着领兵出来,还是节度使大人看得透彻。
可事已至此,除了当好棋子还能如何?
文祁见他吓得瑟瑟发抖,满意地收回视线,抬手一挥马鞭。
“起来吧。传朕旨意,陇、宁、震三关与平关一样,即刻封关,任何人胆敢私自出关走漏消息,立斩不赦!”
“末将领命!”
胡英擦了把额头冷汗,连滚带爬起身翻上战马。
“全军开拔,南下蜀关!”
大军带着辎重云梯,浩浩荡荡出了陇关,顺着官道,直扑蜀关方向而去。
……
庆州境内,从三关出发往南百余里,有一处高山夹峙之河谷。
东侧山势高峻险要,如一立刃屏障,名为伏龙山。
山脚下由南向北流淌着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只因黑石铺底,日光水波一映,瞧着便如一条黑鳞大蟒盘卧山根。
以前,往来蜀、庆两地的行商百姓便给取了个“伏龙河”之名,东侧山峰正因此河而得名。
河西岸是绵延不绝的西山山脉,有一条羊肠山道隐藏于崇山峻岭间。寻常人极少知晓,经此道可不过三关入庆州腹地。
只是这道人迹罕至,若非有心之人探寻,极易迷路,恰好为西铁卫所知。
往日里太平年景,这伏龙山依山傍水,倒是一风景秀丽之处。
自天下大乱,南北兵戈四起,这道夹在伏龙山与西山之间的河谷,便成了通往蜀关的咽喉之地。
寻常百姓亦或是商队再也无人踏足于此,但凡冒出个生面孔,顷刻间便会被游骑当成敌军细作砍了脑袋去换功劳。
日落于西山,暮色渐至。
北面山道尽头,一点火光率先亮起,紧接着连成火龙顺着谷口蜿蜒而入。
大凉兵马昨日出发,一夜又一日才行至此处,人困马乏,正好是安营扎寨的好去处。
火把光亮映在伏龙河水面上,泛起层层碎金波光,“黑龙”似要化作“金龙”,如梦似幻。
前军也停下脚步,传令兵纵马往返奔走,呼喝着各营依水扎寨。
一时间,寂静河谷迎来久违热闹,不过这个热闹之中却暗藏着杀机。
士卒们砸桩立帐,伙夫们到伏龙河边打水,战马被牵到下游饮水。
没一会,营中便燃起灶火,大营也插好了火把,将河谷照得明亮。
胡英在各营穿梭,大吼道:“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要是惹得圣人不悦,扒了你们的皮!”
河谷里士兵们嘈杂喧闹,举着火把四处攒动,谁也没留意到,隔着一条哗哗流淌的伏龙河,东侧伏龙山半山腰处数道身影正注视着这一切。
借着夜色掩护,领头那人一身黑色长袍,面冠如玉,正是诸葛无名。
他身后蹲着三个披甲之将,唐风、唐小鱼以及吴能。
吴能伸长脖子往河谷瞅了一会,低声道:“军师,文祁老贼果真按楚王殿下所料,在此处扎营,眼下他们疏于防备,要不要趁夜直接给他来个夜袭?”
此前敲定围困文祁之地时,这伏龙山谷便是萧定远提议、诸葛无名布局,最后由楚王陆沉定下埋伏之地。
萧老侯爷出入蜀关多次,对此处地形熟悉,只要用南、北、西三路大军将这困住,文祁再无逃脱可能。
按照原定计策,诸葛无名领两万伏兵在南口阻截,萧定远率三万兵马携攻城云梯走西山小道,绕去平关与三关西侧埋伏,以防文祁走大路溜回庆州。
而北面文祁后方,则由楚王亲率通州精锐前来。
诸葛无名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并没有因文祁到此有任何情绪变化。
唐小鱼蹲得腿都麻了,拎着双锤撇嘴道:“诸葛军师,你还犹豫个啥?老吴说得在理,我领五千红巾军坐先锋冲进去,找到文祁直接把他头砸烂!”
唐风回头瞪了闺女一眼,呵斥道:“小鱼儿,休得莽撞!兵凶战危,岂容你胡来?且听军师决断!”
唐风转过头看向诸葛无名,神色也透着几分疑惑,沉声道:“诸葛军师,莫非有异?”
诸葛无名神情疑虑重重,指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大营,轻声道:“的确有些问题,文祁来得太早了!”
三人俱是一怔。
诸葛无名正色道:“文祁也知晓殿下在其后,他理当据三关而守才对,待萧老侯爷从三关西侧杀出,两面夹击攻破三关,将他一步步驱赶至此,方才顺理成章!
可如今殿下尚未抵近三关,他文祁反倒弃了关城险要,提前在这河谷安营扎寨……这甚是蹊跷!”
唐风猜测道:“会不会是文祁决心孤注一掷,想赶在殿下追上来之前,强攻夺下蜀关?”
“断无此理。”
诸葛无名摇头否决,抬手指向大营之中。
“唐将军你看,他们军中携有云梯冲车,但数量寥寥。蜀关险峻难攻,尽管只有数千兵马,没几日也休想拿下蜀关。
一旦他在关外受阻,不过三五日,三路大军合兵一处杀回,他岂非自寻死路?文祁戎马半生,绝不会犯此等过错。”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林啸之声,几人觉察到风中凉意。
诸葛无名走到山岩边缘,打量起四周黑漆漆的山峦轮廓,声音低沉提及此处传说。
“此地乃是西山山脉延伸至此的最后一道余脉,偏偏被这条伏龙黑河拦腰截断,致使东侧伏龙山与西侧群山脉络不续,形似龙被斩去头颅。
故而百姓并不叫它伏龙山,而是唤作……断龙山!”
“断龙山……”唐风低语着这名字。
伪帝文祁自诩大凉天子,这里真就是他断首之地?
唐小鱼听得不耐烦,满不在乎道:“管他伏龙还是断龙!我看这文祁老儿八成是在通州被陆沉揍怕了,回京都又被韩章拒于京都外,把他给整懵了!
他既然自己找死送上门来,咱们管他作甚,直接杀过去便是!”
诸葛无名抬手拦住跃跃欲试的唐小鱼,面色肃然:“唐首领切莫轻敌,我军眼下仅有两万,若是贸然出击未能一击毙命,反倒打草惊蛇。”
说罢,他转头看向吴能。
“吴将军,即刻派人经由西山小道传信给萧老侯爷。文祁既已入瓮,平关方向便无需再防,请老侯爷速速原路返回,将待北面殿下大军一到,三军合围,让文祁绝无逃脱可能!”
“是!”吴能不敢怠慢,抱拳转身,钻进后方密林传信去了。
诸葛无名依旧立于高台边,瞧着敌营沉思。
他向来谨慎,事出反常必然有缘故,文祁绝非蠢人,他必须要将文祁为何会提前来此地意图弄明白!
“二位。”
诸葛无名转身抬起头,想着“断龙山”陡峭的山巅。
“明日还请助我往北山梁上攀爬一段,靠近敌营些再仔细探查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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