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本一雄冷眼看了看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的同胞。

    “都看清楚了吗？”毫无感情的的声音透过喇叭响起，“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现在所有人，往前走，走到我这里来！”

    俘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走？往枪口上走？

    不走？脚下那一千多具尸体，就是样子。

    一群人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先动。

    板本一雄等了两秒，见没人动弹，忽然抬手，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我再说一遍！”他嘶吼道，“听到没有！向我这边，走过来！！”

    死寂。

    漫长的死寂。

    就在机枪手的手指再次搭上扳机的时候，人群里一个年纪较小的俘虏，终于崩溃了。

    他“呜呜”地哭着，颤颤巍巍地抬起脚，踩着地上黏稠的鲜血，踩着还带着余温的尸体，一步一滑地往前走。

    鞋底踩进血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几次险些滑倒，又硬撑着站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有了第二个，就有了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俘虏们一个个低垂着头，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沉默艰难地挪动脚步，从尸山血海间穿过，来到了离板本一雄约莫十米远的地方，瑟瑟发抖地站定。

    板本一雄扫视着这一张张惨白的脸，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嗦嘎。”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嘛。早这么听话，何必要死那么多人呢？”

    说着，他抬起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终点住了两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是个手掌粗大、一看就是老兵的军曹，腰间还留着系刀的带子。

    另一个，却只是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娃娃脸，唇上连胡子都没长齐，瘦瘦弱弱，肩膀窄窄的，站在人群里。

    “你们两个。”板本一雄淡淡道，“出来。”

    那络腮胡军曹身子一僵，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身旁的娃娃脸一眼。

    娃娃脸也正看着他，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嘴唇哆嗦着，低低唤了一声：“田所前辈……”

    周围的人，无声地让开了一条路。

    两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在刺刀堆前站定。

    森川恭介微笑着迎了上去，慢条斯理地从刀堆里拣出两把雪亮的刺刀，将其中一把，塞进了络腮胡军曹田所的手里，另一把，塞进了娃娃脸那冰凉、颤抖的手中。

    他甚至还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根一根，帮那娃娃脸把僵硬的手指合拢，“贴心”地让他把刀柄握紧。

    “听好了。”森川恭介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你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动手吧。”

    “轰”的一声，田所和那娃娃脸同时白了脸。

    两人各自握着刺刀外手抖得厉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肮脏的脸颊往下淌。

    “やめてくれ……やめて……（住手……求求你，住手……）”

    娃娃脸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往后缩，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破碎的哀求：“雅蠛蝶……雅蠛蝶……”

    田所也红着眼，死死攥着刀，却怎么也抬不起手。

    这两人，是同乡。

    准确地说，田所是娃娃脸小野的同村前辈。两人在国内就是一个村的，小野的父亲，早年还受过田所家的照拂。

    入伍之后，从训练到上战场，一直是田所这个老兵，把小野这个半大的孩子护在身边，分他干粮，替他挡责罚，夜里他做噩梦哭醒，也是田所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森川恭介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忽然，用戴着白手套指向两人，方才的温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嘶吼：

    “动手！！”

    “我让你们动手！没听见吗！不动手，就通通死！通通枪毙！！”

    然后他走到小野身边，大声吼叫，“你这个懦夫，让你动手，听到没有！动手！不然你就死！”

    他这一嗓子，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了小野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啊！！”

    娃娃脸小野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喊。他再也承受不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他闭着眼，哭喊着，把手里的刺刀，胡乱地、用尽全身力气，朝身旁那道熟悉的身影，狠狠捅了过去！

    “噗嗤....”

    刀刃入肉的闷响。

    田所根本没有防备。

    或者说，他从始至终，都没舍得对这个被自己一路护大的同乡孩子，抬起手里的刀。

    那一刀，结结实实，正捅在他的心口。

    小野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刺破衣料、绞开血肉、撞上心脏的那一下迟滞。

    滚烫的鲜血“噗”地喷溅而出，溅了小野满头满脸，模糊了他的眼睛。

    田所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着心口那截没入的刀刃，又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满脸是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说一句“别怕”。

    可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那双总是带着憨厚、总是护着他的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黯了下去。

    田所那魁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向后栽倒，再也没有动弹。

    “啊……啊……！”

    小野像是彻底疯了。

    他猛地扑到田所身上，拔出刺刀，又一刀，一刀，一刀，机械地、癫狂地往下捅！鲜血溅得他浑身都是，他却像感觉不到，嘴里崩溃地乱喊乱叫：

    “对不起……对不起……是你逼我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是你！是你不躲开！是你的错！”

    一刀又一刀，那个曾经护着他、给他干粮、替他挨鞭子的同乡前辈，在他刀下，早已血肉模糊。

    “砰！”

    一声枪响！

    板本一雄一枪，精准地打在小野脚边的泥土里，溅起一片混着血的泥点。

    “够了！”

    小野浑身剧震，癫狂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像是这才从噩梦中惊醒，手里的刺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连同半截胳膊，全是黏稠、温热的血。

    他又扭头，看向倒在血泊里、被自己捅得不成样子的田所。

    “不……”

    小野连退两步，瞳孔涣散，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我没有……田所前辈，不是我……”

    他抱着头，蜷缩下去，整个人抖成一团，连站都站不稳了。

    森川恭介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微笑。

    他缓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替小野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喜悦：

    “恭喜你。”

    “你，活下来了。”

    小野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没听懂。

    森川恭介却不再解释，半扶半拖地，把魂飞魄散小野，带到了凹谷一侧早已圈好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