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团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从井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绿莹莹的,离井口只有三尺高。
祠堂的门虚掩着。
林安推开门的时候,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一下。
供桌上王通那把刀不见了。
屋子里也没有人。
林安站在门口,手慢慢按上刀柄,桌上的灰还在,那几道划痕还在。只是墙角多了一样东西。
此刻他忽然想起出城的时候,王通说的话,师爷怕路上不太平。
祠堂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响了一下。
“王班头?”
林安轻声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只有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像是在轻轻点头。
祠堂外面,又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很多很多细小的爪子,在青砖地上跑的声音。
沙沙的声音,从村子的四面八方围过来,离着林安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祠堂的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门槛上蹲着一只东西。
黄色的毛发,尾巴拖在地上,前爪并在身下,像一个穿着衣服得孩子一样蹲着。
它抬起头冲着屋里的人咧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鼻子跟着嗅了嗅。
声音又尖又细,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样。
“今夜的肉……似乎不太一样,挺新鲜啊!”
他盯着门槛上那只东西,手还按在刀柄上,一寸一寸地把刀抽出来。
“你闻错了。”
“没闻错。”那东西歪了歪头,耳朵跟着抖了一下。
“生人好啊?血是热的,心是跳的。跟门口摆的那些不一样。”
说着前爪往前挪了一寸,爪子在青砖上刮出细细的一道白痕。
“这村里的人肉太咸,吃腻了,”
话音未落,它立马动了。
黄色的影子贴地窜进来,快得不像畜生,倒像一块被扔进来的布。
林安横刀一挡,刀身一震,一股巨力跟腥风扑到脸上。
那东西已经撞在刀刃上,两只前爪扒住刀背。
身子跟着一拧,整个身子从刀上翻了过去,落地时四爪抓地,砖面上留下四道白印。
尾巴一扫,供桌上的油灯被打翻了。
火苗泼在地上,轰地一下蹿起来,把半个屋子照得通红。
林安退了一步,刀尖垂下三寸。
那东西沿着墙根跑,一圈,两圈,越跑越快,黄色的毛在火光里拖成一条线。
屋子里全是沙沙的爪声,分不清它在哪儿。
林安闭上眼在等……。
蔡胜教过他一些东西,瞎子打架靠耳朵,捕快打架也靠耳朵。
人走路有轻重,畜生跑有节奏,只有成精的东西,脚步是乱的,因为它在学人,但学的不像样。
短暂之后,林安猛地转身,朝一个地方一刀劈下去。
刀锋砍进了什么东西里,软中带硬,像劈进了一捆缠紧的麻绳。
一声尖得刺耳的惨叫炸开,火光里溅出一蓬黑血。
那东西被劈得斜飞出去,撞在供桌上,牌位哗啦啦倒了一片。
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左肩上一道口子。
从脖子处一直裂到前腿,黑血顺着毛往下滴,落在地上滋滋地响。
这东西抬起头,那双绿眼睛在火光里缩成两条缝。
林安把刀上的血甩掉,目光盯着趴在地上的黄狼。
“县衙的制式刀,淬火的时候加了盐。”
“盐?”
“你们人类真有意思,拿盐腌肉,盐菜,居然拿盐腌刀。”
它慢慢站起来,伤口处的黑血不再流了,那层血凝成了黑色的痂,把毛和肉粘在一起。
“可你不知道一件事。”
林安心里一紧,握紧着刀看着它。
“井底下,可不只有我一个!”
屋顶上,
王通趴在脊檩后面,一只手按着瓦,另一只手搭在额前挡着火光。
他从缝隙里往下看,那只黄狼站在屋子中央,伤口正在自己合拢。
林安站在火堆另一边,刀横在身前,呼吸很稳,但左袖已经破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动手吗?”
杨文显在他旁边低声问。他袖子里还是鼓着那一截,手里攥着一把短弩,弩机上涂了黑漆。
“再等等……”
“等什么?直接把林安杀了不更好!”
“等它把人杀了。”
王通的声音压的很低,确保下面的林安听不见。
“林安如果被妖煞杀了,省的咱们动手了,如果没死……!”
“那也得重伤,到那时候林安的尸首就是我们的,咱俩直接回去交差就行!”
“林安被妖煞所杀,咱们嫌疑也会撇清楚。”
杨文显不说话了。他透过瓦缝看了一眼下面。
火光照着林安的侧脸,脸上有一道血迹。
可他连擦都没擦一下,盯着那只黄狼一步都没退。
“这小子……,似乎有点难缠。”
杨文显犹豫了一下,冲着王班头说。
“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因为他以为自己活得下来。”
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林安是被撞飞的。
那东西第二次扑上来时根本没走地面,它蹬着墙蹿起来,整个身子压在他胸口上,把他连人带刀一起撞翻在地。
后脑磕在砖上,眼前一黑,一片星光,耳朵里也跟着嗡嗡地响。
两只前爪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两块石头压着。
那张脸凑到他面前,嘴里喷出来的气又腥又臭,带着股烂草的味道。
细密的牙一寸寸往下落。
林安左手一抬,死死顶住它的下颌。牙咬在他的手腕上,隔着护腕也能感觉到那股挤压力,骨头在响。
他右手还握着刀,但刀被压在身子底下,抽不出来。
那东西贴着他的脸说,声音又变回了孩子的嗓子,
“腌的肉不好吃,可腌的人……我还没吃过。”
林安没说话,他右手松开松开握着的刀,手指插进了这东西之前那道刀伤处。
那东西尖叫了一声。
林安的手整个埋进它肩上的伤处,抓住里面一根硬滑的东西,狠狠往外一扯。
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被他拽了出来。
那东西从他身上滚下去,在地上翻滚,发出一种不像野兽也不像人的嚎叫。
用爪子去捂肩膀,可捂不住,黑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在冒烟。
林安撑着刀站起来,左手垂着,手腕上两排牙印,血已经把袖子浸透了。
他喘了一口气,把刀举起来。
“井底下还有多少个?”
那东西抬起头,绿眼睛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它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但它身子慢慢往后退,退到门槛边,退到月光底下。
“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让我饿了。”
说完它转身一跃,消失在祠堂外的黑暗里。
爪声沙沙沙地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
屋顶上的俩人扒了很久。
“跑了。”杨文显说。
“没跑远,得回井里疗伤。三天,最多五天。”
“那林安呢?”
王通低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
林安把刀插回鞘里,动作很慢,左臂的伤口让他皱眉。
一把撕下一条衣襟,把左手腕一圈一圈缠起来,缠完才晃了一下,扶住供桌才没倒下。
屋里的林安终于抬起头,往屋顶上看了一眼,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等他睡熟了,咱们动手!”
“要是他不睡呢?”
“他会睡的,失血的人都会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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