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里的影子没有动。
林安握着刀盯着水面,站在原地数了自己的心跳。
等那道影子再动一动,哪怕只是晃一下。
最终他还是没有等到那道影子,
他慢慢蹲下去,伸手探进缸里。
水凉得扎手,手指碰到缸边,摸到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像是青苔又像是泡烂了的布。
他把手抽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青苔,有股是腥味。
挺淡的,应该是被水泡的淡了,但确实是血在水里浸过好几天的味道。
林安把手上的水甩了几下,又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身看着四周。
那行赤脚的小脚印从村中央的井边来,到这户门口停下,没有回去的。
按理说应该在这才对。
他顺着脚印来的方向,往村中央走。
夜里村子黑得像一口扣着的锅一样。
林安走到第二家门前,停了下来。
这家门框上的木桩系着一块焦黑的东西,比刚才那家的厚一些。
他伸手在木桩底下摸了摸,泥地上有一小片洒落的痕迹,暗褐色,已经干了,硬得像漆。
他蘸了一点,在食指根大拇指之间搓了搓。
闻着像是一种香灰。
供桌上用的那种。
他加快脚步一家一家看过去。
有的门桩下面有洒过的油迹,有的没有。有油迹的,门口摆着一只空碗,碗底还粘着一点肉渣。
没有油迹的,门口干干净净,只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挂在绳上,风一吹也不动。
他一路来到到村中央那口井边。
井台周围的地面被人踩得发亮,一圈一圈,全是赤脚的脚印。
大的小的都有,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井沿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绳子长年磨出来的。
林安在井边蹲下身子,把耳朵贴上去。
井里有风吹动。
一股风从底下往上涌,带着臭味,像牲口棚里堆了半个月的草料,混杂着屎臭。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这黑灯瞎火的,吓了林安一跳。
他把雁翎刀横在胸前,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该在这儿。”
林安猛地回头,是之前老树底下那个老头,现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大爷,你到底是谁?不是说夜里不安全吗?你还敢出来?”
林安持刀紧盯着他,质问着这个老头。
“唉!我姓石。”
“这村子里还剩的人,都姓石。”
“十七户,死了十七口。”
老头没有回答林安。他走过来,蹲在井台边,把草绳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续。
“你数错了。”
“我数了三遍。”
“你数的是挂了东西的。没挂东西的,你还不知道呢。”
林安后背一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村口进来那一路上,有些门是直接关死的,有些门后头有人影闪了一下就跑。
而那些关死的门,他并没有每一扇都看清门框上有没有木桩。
“有多少?”他问。
老头抬起头之后,这一次林安看清了他的眼睛,浑浊,眼角糊着一层角质。
“够填三天的。”
“够填什么?”
老头不说话了,他把草绳收起来,塞进怀里后转身要走。
林安一步跨了过去,提着刀拦在他面前。
“大爷,我是县衙的捕快。这村里死了人,我要查清楚。”
“查清楚?”
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很难听,像是一种无奈。
“前年也来过一拨人,也是这么说的。”
“前年?”
“前年死的是九口,听说卷宗上写的是瘟疫。然后就封了没再开过。”
林安想起老周那句话,胸口那块文书又硌了他一下。
“今年为什么是十七口?”
老头看了他很久,他心里感觉这个人似乎不太一样,一股念想又从他心底扎了根。
林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今年它们饿了啊,饿了就要吃东西啊。”
“它们?”
老头他指了指村西头的一家。
“看见那片塌了的土墙没有?那是石老三的家。”
“上个月他家婆娘生了个小子,满月那天,他在门口挂了一块肉。”
“那不是布?”
“谁跟你说那是布?挂上去的肉。”
“人肉。”
老头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它们不吃牲口。只吃人。”
夜风吹过来,井台上的草绳轻轻动了一下,老头继续说着他的话。
“这村子里早年有过一口井,打不出水,打出过别的东西。”
“老一辈人说,那是黄狼的窝。黄狼成了精住在井底下,管着这一片的地界。”
“它喜欢跟人做买卖:你给它肉它保你无事;你不给它就自己进来拿。”
“黄狼?”
林安在心里念叨着这个东西,脑海里没有印象,父亲也没跟他提到过。
“它不喜欢人叫它的名,所以我们都叫它大人。”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畜牲居然还有这癖好。
“所以这村里的人,每天都在给它送肉。”
早年这村里打过一口井,没打出水,打出过别的东西。
老一辈说那是黄狼的窝,成了精之后,住在井底下管着这一片地界。
它跟人做买卖:给肉保你无事;不给它自己进来拿。
村里人不敢直呼它的名,都称大人。
这东西一天一顿,太阳落山前摆在门口夜里来取。
第二天早上门口就多一块挂着的,挂在那儿给下一家看,代表这家交过了。
这个月它要得多了,以前一家一个月一次就够,如今三天一次。
给不起……
石老三家的孩子没了!
他婆娘疯了,把门上那块扯下来砸在地上,说再也不给了。
第二天五口人,一个都没起来。
于是村里人怕了,怕它嫌慢,怕它觉得藏了人。
林安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家门口似乎没有,我从村口数过来,你是根本没挂,不怕……!”
老头看了眼林安,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家里没人了,没什么好交的。”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林安浑身一僵。
进了村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狗叫。
紧接着又是一声,短促尖利,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叫到一半就断了。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朝林安大声说了一句。
“赶紧回祠堂去。”
“什么——”
“现在赶紧回去!”
老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
“它闻见生人的味了。”
林安被他拽着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的黑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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