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

    方脸，小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商业局的徽章。

    他脸上挂着熟络的笑，目光扫到王峥嵘坐在屋里，笑意顿了一瞬。

    随即朝周明山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有外人在，我等你方便再说”。

    周明山头也没抬，手里翻着文件，“有话直说，他不是外人。”

    刘成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飞快地又看了王峥嵘一眼。

    见姐夫态度不冷不热，他只好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姐夫，那我可就直说了。”

    凑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们厂最近收野味，是不是有个叫王峥嵘的？长河村的？”

    “是有这么回事！”

    周明山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人家说了，那个叫王峥嵘的，猎户证明不全，”

    刘成搓了搓手，眉头皱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卖的野味没经过检疫，存在安全隐患。让咱们厂暂停收购，后续还要查账。”

    他说完，又下意识瞟了王峥嵘一眼。

    王峥嵘没动，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

    周明山把文件合上，这才抬起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姐夫，我这不是也为厂里着想嘛。”

    刘成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商业局的廖明远是我同学，人家好心告诉我，既然都查到咱们头上了，那肯定是有问题才来的啊！万一后面真下了正式文件，咱们厂跟着吃挂落，采购指标、物资调拨都受影响，那损失可就大了。要不……咱先暂停几天，等那边消停了再说？”

    “为厂里着想？”

    周明山盯着他，“刘成，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刘成闻言眉头不禁一动，“快八年了，姐夫。”

    “八年。”

    周明山点点头，“那你告诉我，咱们厂食堂采购，归哪个部门管？”

    刘成张了张嘴，“归……归后勤采购科，老徐徐科长那边……”

    周明山冷哼一声道，“那我再问你，商业局管得着生产单位的食堂采购吗？”

    刘成额角微微见汗，“正常是管不着，可人家毕竟查来了，我也是怕给厂里惹麻烦……”

    “麻烦不是从外面惹来的。农机厂收谁的货，不收谁的货，是我周明山说了算。”

    周明山打断他，看着自己这个小舅子，“你这个同学，有事不直接找我这个厂长说，在背后递话、使绊子，这叫什么玩意？你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姐夫，我……”

    刘成一听这话，面色顿时一变，“我那同学关系和我可好了……”

    “还有，你是农机厂的人，不是商业局的人。”

    周明山打断他，“上班时间不想着怎么促进生产，往我这儿跑，替你老同学搬弄是非？你还想不想在农机厂干了？不想干就直说，让你那老同学把你调商业局去。”

    刘成腾地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到底没敢顶嘴，抓起桌上的帽子，拉开门就走。

    脚步踩在走廊水泥地上咚咚响，越走越远。

    “这小子，整天正事不干，迟早开了他……”

    周明山冷哼了一声，这才重新坐下，看向王峥嵘，“你小子，这个廖明远是冲你来的。”

    王峥嵘点了点头，“周厂长，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怕。但你得知道，这一手既然是冲你来的。”

    周明山吐了口烟，眉头拧着，“今天被我顶回去，往后还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我明白，我也想过了……”

    王峥嵘点点头，“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先往工业局那边后勤送，免得给周厂长你惹麻烦！”

    周明山眼睛一亮，“你认识工业局的人？”

    王峥嵘没瞒着，“嗯，认识苏红旗苏局长。”

    “苏红旗？”

    周明山的眼睛更亮了，“那是工业局的局长啊，你怎么认识的？”

    王峥嵘微微一耸肩道，“之前机缘巧合认识的。”

    周明山看王峥嵘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先前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现在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客气，“好小子，你倒是不吭不响的，认识这么尊大佛。”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近，“说起来，我们农机厂也归工业局管，苏局长算是我的顶头上司。平时开会见是见过，可人家是领导，我一个小厂长，想请人吃顿饭都怕够不上。”

    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的意思，“峥嵘，往后你再去见苏局长，方便的话，帮老哥我牵个线。不用多正式，就吃顿便饭，让我表示表示心意。厂里有些事，上面有人帮衬着说句话，比我自己跑十趟都管用。”

    王峥嵘没想到周明山会主动提这茬，点了点头，“周厂长放心，有机会我一定帮您搭这个桥。”

    “好，好。”

    周明山连连点头，脸上笑意真切了不少。

    他重新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王峥嵘。

    王峥嵘摆手说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两口，神色又正了回来。

    “你那些猎物，往后尽管往厂里送。”

    周明山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老徐那边我回头打招呼，照收不误。”

    “商业局那边……”

    “商业局？我一个厂长，连自己厂里工人吃什么菜都做不了主了？”

    周明山嗤笑一声，把烟灰往缸里一磕，“笑话。我的厂长办公会定下来的采购计划，他一个市场管理科的小干事口头通知就想推翻，传出去都是笑话。”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对王峥嵘说，也像是在给自己拍板，“你的事，就是厂里的事。老徐那边我兜着，账目、手续，一样不少，正正规规。他商业局要查，拿正式公函来，我周明山签字，让他查。查完了，该干嘛干嘛。”

    王峥嵘心里一暖，“周厂长，这份情我记下了。”

    “记什么记。”

    周明山摆摆手，语气又随意起来，“你那麝香救了我老娘一命，这情我还没还完呢。往后手上再有好东西，我帮你问问外贸口的老战友，路子比供销社宽。还有……”

    他指了指王峥嵘，半开玩笑半认真，“苏局长那边，你可别忘了帮老哥牵线。”

    王峥嵘闻言郑重点头，“放心，忘不了。”

    周明山哈哈大笑，拍了拍王峥嵘的肩膀，“去吧，你的事我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