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林秀莲就醒了。

    她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今天招工考核的事。

    “嫂子，起这么早？”

    王峥嵘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林秀莲正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

    缝纫机旁边，整整齐齐码着昨晚又赶出来的几副手套。

    林秀莲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睡不着，不知道该怎么审核……”

    “嫂子，你做了这么多年衣裳，好赖你分不出来？”

    王峥嵘看出她的紧张，宽慰道，“你就是缺点底气，今天你就记住一条……你是主考，你说了算。”

    林秀莲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林晚，你今天上学把丫丫带上！”

    吃完饭，王峥嵘朝王林晚道，“送到吴老师家让吴蕾帮着看半天。”

    “成。”

    王林晚过去把丫丫从炕上抱起来。

    丫丫还迷迷糊糊的，怀里搂着洋娃娃不撒手，小脑袋往王林晚肩上一歪。

    “丫丫乖，跟小姑去小吴老师家玩，妈妈今天有事。”

    王林晚给她裹好小棉袄，又拿围巾把脸挡上，推开门一溜烟走了。

    林秀莲看着闺女被抱走，深吸一口气，转头朝王峥嵘道，“走吧。”

    两人到村部时，东屋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赵秀芹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着个本子，挨个点名。

    妇女们三五成群站着，有的手里还攥着针线活计，显然是提前练过。

    周婶站在最前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溜光。

    她身后跟着她家二丫头，十七八岁，低着头绞手指头，脸上红扑扑的。

    李春花居然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外边。

    跟旁边几个年轻媳妇有说有笑，好像之前跟王家那点过节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王峥嵘扫了她一眼，没吭声。

    东屋正中间，除了一张条凳、一张长木桌，旁边还多了一台缝纫机。

    “这就是考核工具！光考针线哪行？作坊做活用的是缝纫机。”

    刘长贵正弯着腰，一脸得意，“手缝再好，机器踩不明白也白搭。我就寻思着把家里那台抬过来，让她们挨个上机试试。”

    王峥嵘不禁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嗑瓜子的刘长贵媳妇。

    全村都知道这台缝纫机，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

    宝贝了十来年，平时连擦都不让人碰。

    “你婶子昨晚听我说要考机器，自己提的。”

    刘长贵压低声音，“她说踩机器这个事，有的人手笨，一天也学不会，有的人上去踩两脚就有模有样。手缝考的是功夫，机器考的是天赋。两样都得看。”

    刘长贵媳妇嘴里不咸不淡地说，“用完了赶紧给我抬回去，少一个零件都不行。”

    说完一扬下巴，转身走了。

    林秀莲坐到条凳上，面前长木桌上整齐码着裁好的碎皮料、针线、顶针、剪子。

    她深吸一口气，朝门口喊了一声，“开始吧！”

    第一批五个妇女进来了。

    周婶、她家二丫头，还有三个王峥嵘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媳妇。

    “各位嫂子、妹子，规矩赵主任都跟你们说了。”

    林秀莲站起来，声音有点紧，“第一道，一人一块料子，二十分钟，缝一只右手手套。我看看针脚。缝完了，再挨个上缝纫机，踩两脚我看看。”

    她说着自己先拿起一块料子，三下两下比划了一下正反面。

    又拿针穿线，动作利落得很。

    接着又坐到缝纫机前，脚踩踏板，轮盘转起来。

    针杆上下翻飞，眨眼间就在废布头上走了一排匀称的针脚。

    几个妇女凑过来看，心里都有了数。

    “开始吧。”

    五个人同时动起来。

    周婶手脚麻利，到底年纪大些，针脚稳当，就是慢。

    她家二丫头手快，可线走得有点歪，缝到拇指弯折的地方卡住了，拆了两针重来。

    另外三个媳妇里，有一个手特别巧，针脚又匀又直。

    还知道把边角往里折一道再缝，做出来的手套比旁边几个规整不少。

    二十分钟后，林秀莲挨个拿起来看。

    周婶的，针脚匀，但太慢，拇指处缝得紧了些，戴上怕勒。

    二丫头的，速度够，但线歪，返工了两处。

    那个手巧的媳妇姓赵，叫赵巧云，是村西头赵老三家儿媳妇。

    嫁过来两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这一手针线活一露，旁边几个都伸脖子看。

    林秀莲翻到内里看了一眼，抬头问，“你这锁边的手法，跟谁学的？”

    赵巧云脸一红，“我娘家妈教的。她年轻时候在镇上裁缝铺帮过工。”

    林秀莲点点头，在王峥嵘递过来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好，手缝就到这。现在上机。”

    林秀莲拍了拍缝纫机台面，“谁先来？”

    周婶第一个上去，坐得端端正正，脚往踏板上一搁，踩了两下。

    轮盘转是转了，可针杆走起来歪歪扭扭。

    她急得额头冒汗，越踩越乱，最后自己下来了，“不行，我使不了这玩意。”

    二丫头上去比她娘强点，至少布没拧成麻花。

    可脚底下一脚重一脚轻，针脚走出来的线跟蚯蚓爬似的，忽长忽短。

    赵巧云坐上去时，王峥嵘留意看了一眼。

    她没急着踩，先拿手转了两圈轮盘，看针杆上下走顺了，才把脚搁上去。

    头两脚也歪，可她脚底下稳，第三脚就找着节奏了。

    手里那块废布虽然走得慢，可针脚居然没怎么偏。

    “停。”

    林秀莲喊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头。

    又看了看她脚搁在踏板上的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赵巧云眼睛一亮，抿着嘴没敢笑出来，规规矩矩把布头放下，退到旁边。

    后面三个媳妇里，两个上去踩了两脚就慌了神，布拧得没法看。

    剩下一个倒是胆子大，上去就猛踩。

    结果针杆卡住了，吓得刘长贵从外头冲进来，“咋了咋了？我的机器！”

    “没事支书，线缠住了。”

    林秀莲手脚麻利把线重新穿好，冲那媳妇一点头，“下回别着急，慢慢来。”

    刘长贵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见机器没事，这才背着手踱出去。

    第一批考完，赵巧云手缝机器都过关，直接留下。

    周婶手缝行机器不行，让她裁料子。

    二丫头手缝勉强，机器也勉强。

    林秀莲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名单上画了个圈，“先留下试试，不行再说。”

    剩下两个手缝不过关的，直接刷了。

    第二轮，李春花进来了。

    她往桌前一坐，拿起料子就缝，架势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王峥嵘站在旁边冷眼瞧着，发现她下针又快又猛。

    可针脚忽大忽小，有的地方缝了两道线，有的地方连边都没压住。

    缝到拇指弯折处，她不耐烦地拽了一把料子，结果扯歪了，整块料子扭了形。

    时间还没到，她就撂了针，“行了。”

    林秀莲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话，递给王峥嵘。

    王峥嵘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不合格。”

    “凭啥？”

    李春花当场就炸了，从凳子上弹起来，“我缝得比她们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