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从村部回来，二八大杠刚支在墙根底下。

    大黄就从狗窝里蹿出来，尾巴甩得门板啪啪响。

    林秀莲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抬头，“回来了？”

    王峥嵘“嗯”了一声，刚在桌边坐下，外头大喇叭就响了。

    “各家各户注意了啊……长河村制衣作坊正式成立！”

    赵秀芹的声音从村部广播里传出来，“首招缝纫女工二十名！明天上午在村部东屋报名，由林秀莲和我二人亲自把关考核！合格一个，录用一个！”

    广播又播了一遍。

    林秀莲手里的菜叶子掉进盆里，水花溅了一脸。

    “嫂子。”王峥嵘喊了一声。

    林秀莲没动。

    “嫂子？”

    “啊？”

    她这才回过神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广播里……那是我？”

    王峥嵘不禁笑道，“咱村长河村，还有第二个林秀莲？”

    灶房门口，王林晚从柴房那边冲过来，“嫂子！广播里说的是你！你成师傅了！”

    丫丫从炕上爬下来，抱住林秀莲的腿，仰着小脸问，“妈妈，师傅是啥？”

    林秀莲张了张嘴，低头把丫丫抱起来，“师傅就是……就是教人做活的人。”

    “嫂子，你听见没？”

    王林晚蹦到林秀莲跟前，“看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家？”

    说着她又侧头看向王峥嵘，“二哥……”

    王峥嵘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微微一耸肩。

    广播刚停没一袋烟的工夫，院门就响了。

    “秀莲在家没？”

    第一个来的，是村东头的周婶。

    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三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鸡毛。

    “秀莲啊，听说你要带徒弟了？我寻思着，咱家二丫头手脚还算利索，你看……”

    话没说完，后头又进来一个，手里揣着一兜花生，也不说话，先往桌上一搁。

    然后拉着林秀莲的胳膊，一口一个“秀莲妹子”叫得亲热。

    再后面，又来了两个。

    院门口还往里挤着三四个，手里多多少少都拎着点东西。

    有的拿的是半袋子红薯干，有的用围裙兜着一捧干枣。

    有个年轻媳妇甚至把家里攒着不舍得用的，半块洋皂都拿来了。

    王峥嵘靠在墙根底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大黄蹲在他脚边，尾巴搭在地上，一脸警觉。

    “秀莲啊，你看咱家闺女，手巧得很，纳鞋底全村数第一。”

    “秀莲妹子，我年轻时候跟人学过裁缝，底子还在，你给个机会试试？”

    “秀莲嫂子，我啥也不要，就在旁边帮衬帮衬，学两招就成……”

    灶房里挤满了人，个个脸上挂着笑，声音一个比一个软。

    林秀莲被人围在当中，怀里还抱着丫丫，脸上发窘。

    她嘴张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该接谁的话。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就是村里一个普通寡妇。

    之前还有妇女暗地里说她克人，克完公公克老公，克完老公克婆婆。

    差点连小叔子也被她克死了。

    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全村妇女眼里的香馍馍了？

    王林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些平时在村里见了面都不怎么搭理她家的人。

    这会儿一个个跟抹了蜜似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林秀莲被围得没办法，转头去看王峥嵘。

    “各位婶子、嫂子！”

    王峥嵘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我嫂子脸皮薄，你们这么多人围着她，她话都说不利索了。”

    有人讪讪笑了两声。

    王峥嵘这时看向林秀莲，“嫂子，大伙都是冲你来的，你跟大伙说两句。”

    林秀莲肩膀一僵，扭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她把丫丫往怀里紧了紧，凑近王峥嵘压低嗓子，“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王峥嵘看着她，“这作坊是你带着干，招什么人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就是啊嫂子。”

    王林晚往林秀莲跟前一站，“等作坊开起来，你又要教手艺，又要督工，还得盯着料子别浪费。这会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往后那二十来号人你咋管？人家凭啥服你？”

    林秀莲低下头，看了看怀里丫丫仰着的小脸。

    丫丫不懂事，伸手去抓她妈的下巴，咯咯笑了一声。

    她把丫丫往王林晚怀里一递，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各位婶子、嫂子。”

    林秀莲的声音有些哑，第一句出来还有点抖。

    她咽了口唾沫，平复一下心情，继续道，“这制衣作坊，虽然是峥嵘跑前跑后筹办的。但这事儿村里也有支持和协助，刘支书光是跑公社都好几趟……而且这是挂村集体名头的作坊，挣了钱村里按比例分成，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院子里一群妇女，都盯着林秀莲看，谁也没敢吭声打断。

    “大家不用给我送东西。现在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东西都拿回去。”

    林秀莲声音稳了些，腰也直了直，“收人只有一个硬要求，手艺得过关。一共就二十个位置，收谁不收谁，全看手上功夫。这也是为了村集体考虑，东西做不好，拿到县里卖不出去，下回人家就不收了。到时候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是咱长河村的脸。”

    最后一句话说完，院子里依然没人吭声。

    “嫂子说得在理。”

    王峥嵘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拍了几下，“作坊还没开呢，就有人送鸡蛋送花生，往后要是真开起来了，送了东西的收了，没送的咋办？手艺好的没收，手艺孬的倒进来了，这作坊还办不办了？这不是给村里造福，是给自己招骂。”

    “嫂子这话没毛病。”

    王林晚抱着丫丫，在旁边直点头，“全凭关系进去，那这作坊没几天就得黄。本来是造福全村的事，最后成了私相授受的小圈子，那还不如不办。到时候刘支书脸上挂不住，我二哥白忙活，村里人背后还得戳脊梁骨。”

    这话一出，几个妇女互相看了看，脸色都有些挂不住了。

    周婶头嘴里嘟囔着，“也是，秀莲说得对，是这个理。那，那我就先回了。”

    “我也回，我也回。”

    “秀莲嫂子，那我回去练练针脚，明天报名试试。”

    “对，回去练练，手艺不行就练到行呗。”

    几个人往外走，挤挤挨挨的。

    院门关上，院子里一下子宽敞了。

    林秀莲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扭头看向王峥嵘，“我，我有没有说错话？”

    王峥嵘没吭声，朝她竖起大拇指，晃了两下。

    “说错啥了？一个字没错。”

    王林晚把丫丫放下地，凑过来揽住林秀莲的肩膀，“嫂子，你今天这话说得硬气，我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家。”

    丫丫仰着脸，拽着林秀莲的裤腿，“妈妈，你刚才好厉害。”

    林秀莲低头看看丫丫，又抬头看看王峥嵘和王林晚。

    她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