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回去时，林秀莲搂着丫丫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实。

    王林晚缩在柴房改的小屋里，门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他没脱衣裳，和衣躺在炕沿上，耳朵支着。

    大黄趴在门内侧，鼻子冲着门缝，一整夜没挪窝。

    天快亮时，王峥嵘听见村东头传来几声狗叫。

    大黄耳朵一竖，蹿到门口呜呜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袄出了屋。

    远处村部方向有人影晃动，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王峥嵘走过去，正好撞见赵铁柱跑过来，嘴里哈出的白气。

    “公社那边打电话来了。”

    赵铁柱喘着气，“胡老六没往公社方向跑，往县里那条路去了。”

    王峥嵘没吭声，手插进袖筒里，看着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那畜生，还能跑哪去？”赵铁柱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

    “天大地大，能跑的地方多了。”

    王峥嵘转身往回走，“先回去吃饭，今天不进山，我去县里办点事，你在家看着点吴老师家！”

    赵铁柱闻言不禁点了点头，“行，你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

    回到自家院子，林秀莲已经起了，正往灶膛里添柴。

    热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烟味和粮食的焦香。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

    王峥嵘自己盛了碗糊糊，又从灶台边摸了个杂面饼子掰开泡进碗里。

    丫丫被灶房的动静闹醒了，从炕上爬起来揉眼睛。

    她拿起洋娃娃，看向王峥嵘，“叔叔，你今天出去么？”

    “出去，去县里。”

    王峥嵘抹了把嘴，“百货商店那边说好了，把货送过去看看。”

    林秀莲从缝纫机旁边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粗布包袱。

    里头码着二十三副手套、十二副护膝，还有六顶皮帽子。

    帽子是昨晚刚赶出来的，两顶兔皮的，一顶狼皮的。

    帽檐上缝了护耳，翻下来能盖住耳朵。

    她用粗布裹了两层，又拿麻绳十字交叉捆结实。

    王峥嵘接过来，包袱的分量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一股新鞣的皮子味。

    他把布包往怀里一揣，推上二八大杠出了院门。

    王峥嵘骑到吴家门口，停了一下。

    正好看到吴蕾打开门，往外倒水。

    两人正好四目相对，相互点了下头。

    吴蕾朝王峥嵘道，“出去？”

    “嗯！去县里办点事！”

    王峥嵘点了点头，“这边我让铁柱照料着了，你要是有事，可以找铁柱！”

    吴蕾闻言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王峥嵘也没再说什么，深吸一口气，蹬上车往县城去。

    到县城百货商店时，太阳刚爬到房顶。

    百货商店比供销社大不少，三间开面，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里头摆着搪瓷盆、暖水瓶、布匹、胶鞋，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店里人不多，两个售货员趴在柜台上说话，一个嗑瓜子，一个翻着本子。

    王峥嵘拎着布包走到皮具柜台前，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

    解开麻绳，把里头的手套、护膝、帽子一样样摆出来。

    他问了一声，“收货么？”

    柜台后面那个嗑瓜子的售货员，扫了一眼。

    “不要不要，我们这儿不收私人东西。”

    她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摆了摆手，“你去别处问问。”

    王峥嵘则说道，“同志，您先看看货……”

    那售货员把瓜子往嘴里一塞，“看什么看，说了不要。”

    王峥嵘把东西重新包好，他也不生气。

    这年头国营单位，的确不敢擅自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只是问了一声，“同志，陈玉华陈组长在不在？”

    嗑瓜子的售货员这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陈组长？你谁啊？”

    王峥嵘道，“我姓王，长河村的。有点事想找她。”

    售货员慢吞吞站起来，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这才朝后面库房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姐，有人找！”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库房那边走过来。

    她穿着百货商店统一的蓝布工装，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

    走路利索，手里还拿着一沓货单。

    她走到柜台前，看了眼王峥嵘，又看了眼柜台上那个粗布包袱，“你找我？”

    王峥嵘一点头，“陈组长，我姓王，长河村的。苏小曼让我来找您。”

    陈玉华听到“苏小曼”三个字，手上的货单放下了。

    她重新打量了王峥嵘一眼，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哦，是你啊，小曼和我说过你……东西带了？”

    王峥嵘把包袱重新解开，手套、护膝、帽子一样样摆到柜台上。

    陈玉华拿起一副手套翻过来，看针脚。

    又翻回去看边角，拿手指头在拇指弯折处那道加线上按了按。

    又拿起护膝套，在自己胳膊上弯了两下。

    最后拿起那顶兔皮帽子，把护耳翻上翻下看了两遍。

    放下帽子后，她才看着王峥嵘，“手艺不错。”

    王峥嵘脸色平静地问，“能收？”

    “收！但丑话得说在前头，只能是寄卖……”

    陈玉华把手套放回去，拨了拨柜台上的算盘珠子，“三天一结账，卖多少结多少，卖不掉的你拿回去。定价这样，手套一块八，护膝两块五，帽子四块。毕竟你这些都是杂毛拼接的，这个价格应该还行，如果卖不动，还要调整！”

    王峥嵘心里粗略计算了一下成本，其实也没什么成本，无非就是嫂子的手工费。

    他立刻一点头，“成！”

    “行，那就留下吧！我给你开个收据……”

    陈玉华微微点头，“既然是寄卖，百货商店抽一成，剩下的给你。”

    王峥嵘又点头道，“成，陈姐说了算。”

    陈玉华开完收据，递给王峥嵘一张，把货放在柜台里。

    王峥嵘把票折好揣进兜里，“陈姐，多谢了。”

    “谢什么，东西好我才收。东西不好，小曼再介绍我也不要。”

    陈玉华把货单重新拿起来，转身往库房走，“三天后来结账。”

    王峥嵘再度道谢，刚要走，身边就一个妇女就走到柜台看了起来。

    她刚看一眼，就指着柜台里的帽子说，“这个帽子，我看看！”

    王峥嵘本来还要走呢，一听这话，立刻停住脚步。

    售货员连忙拿出一顶帽子来，递给妇女，“大姐，你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刚进的……”

    妇女拿起帽子戴上比划了几下，“多少钱？”

    售货员立刻道，“四块！”

    妇女一听这话，拿下帽子看了看，“这么便宜？”

    说话间又看了看柜台，“那手套和护膝呢，都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立刻拿出一副手套和衣服护膝来，递给妇女。

    同时周边又有几个妇女围了过来，看着妇女头顶的帽子和手里的手套和护膝。

    妇女把手套往手上一带，伸手看了看，“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立刻道，“手套一块八，护膝两块五……”

    妇女闻言立刻掏钱，“我都要了……”

    随即就有妇女也喊了一声，“也拿一套给我看看，帽子手套和护膝都要……”

    “也拿给我看看，我就要手套……”

    “我要看看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