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六被老周和小李一人架起一条胳膊，从地上提起来。

    他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念叨“喝多了”“脑子发昏”。

    直到被老周推进了杂物房，才稍微消停了片刻。

    吴蕾站在院子当中，脸上泪痕干了，眼眶还红着。

    可目光落在杂物房门板上，一动不动。

    “吴老师，小吴老师，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要不先回去？”

    刘长贵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明天一早我派人就送他去公社，到时候可能还要你们父女俩出面做个证呢！”

    王峥嵘朝赵铁柱使了一个眼色，“铁柱，你送吴老师和小吴老师回去！”

    赵铁柱应了一声，过去扶吴国华。

    吴蕾这时回头看了一眼王峥嵘，眼神里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但最终透出的只有感激两个字，随即跟着吴国华和赵铁柱走了。

    刘长贵也立刻吆喝一声，“都别围着了，不是都分到肉了，还不都回家吃肉去！”

    众人本来就见没什么热闹看了，一听刘长贵这话，才想起来。

    是啊，家里还炖着肉呢。

    片刻功夫，村支部院子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只剩王峥嵘、刘长贵和几个村干部。

    “你刚才那话……”

    刘长贵走到他跟前，吐了口烟，“可是当着全村人说的，只怕收不回来了。”

    王峥嵘眉头一动，“什么话？”

    “这么快就忘了？”

    刘长贵一笑道，“你说要是小吴老师嫁不出去，你就娶了她？”

    “刘书记……”

    王峥嵘则朝刘长贵道，“你应该也听出来了，我说那话的主要目的，是要村里人别说吴老师和小吴老师的闲话！”

    “我当然知道……”

    刘长贵又笑了笑道，“就怕小吴老师听进去了……”

    老孙在一旁附和道，“峥嵘，要不就趁着这个机会，娶了小吴老师呗，那姑娘长得不孬，又有文化，配你不跌份……”

    “是不跌份！但我配人家跌份啊！”

    王峥嵘却一耸肩道，“我什么人？以前就是个二流子，现在也就是个猎户，大字不识几个……配不上人家……”

    老孙还想说什么，但也只是干笑了几声，摇了摇头走开了。

    “行了，这都是后话了！”

    刘长贵拍了拍王峥嵘的肩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说不定胡老六这事，到时候还要你跟着去一趟公社呢……”

    王峥嵘应了一声，就和刘长贵告辞，朝着自己家那边走去。

    大黄跟在他身后，在雪地里一蹦一跳的，格外的欢实。

    路过吴家院门时，却见吴蕾站在门口，正看向自己这边呢。

    “小吴老师，还不睡？”

    王峥嵘轻咳了一声，随即问道，“铁柱呢？”

    “铁柱哥送我们回来后就回去了……”

    吴蕾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红，“王大哥，今天的事，真是多谢你了。”

    “不用谢，换谁碰上都得管。”

    王峥嵘一耸肩道，“早点休息吧，刘支书说了，明天估计还要你们父女俩去公社呢！”

    吴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峥嵘。

    王峥嵘被她看得心下也是一动，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吴蕾才嘟囔了一声，“你最后那句话，我听见了。”

    王峥嵘自然知道吴蕾说的是哪句话，他连忙道，“小吴老师，我那话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更不是说你嫁不出去……我那就是……”

    “我知道的，你是不想村里人揪着这件事说闲话……”

    吴蕾微微点了下头道，“我不傻，能听得出来！”

    王峥嵘松了一口气道，“小吴老师能明白就最好了……”

    说完见吴蕾还盯着自己看，心下又是一动。

    “那什么……小吴老师，外面怪冷的……”

    他连忙干咳一声道，“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哦，好，那……再见！”

    吴蕾说完这句，又看了一眼王峥嵘，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王峥嵘看到吴蕾关上门，这才呼出一口白气，带着大黄往回走。

    回到家，推开院门，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响声先钻进耳朵里。

    进屋后，却见丫丫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抱着洋娃娃。

    正笨手笨脚地，给娃娃套一件碎花小褂。

    林秀莲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头没抬，手里又拿起一块裁好的兔皮。

    王林晚从柴房那边溜过来，凑到王峥嵘身侧，压着嗓子问，“二哥，你刚才在村支部说的那话，真的假的？”

    王峥嵘心下一东，偏头看她，暗道这丫头怎么也知道了？

    “动静那么大，我当然跟过去看了。”

    王林晚立刻补了一句，“刚到院墙外头就听见你说要娶小吴老师，你嗓门那么大，我耳朵又不背。”

    王峥嵘放下碗，伸手一把捂住王林晚的嘴，随即往缝纫机那边瞟了一眼。

    林秀莲的脚还在踩踏板，轮盘转得匀实，针杆上下跳，像是没听见。

    “别胡说八道……”

    王峥嵘松了半口气，低声呵斥，“我那是替吴老师和小吴老师堵村里人的嘴，你懂不懂？”

    王林晚嘴巴被他捂着，只能支支吾吾，两只手扒着他的手腕往下拽。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林秀莲抬眼看过来，“峥嵘，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王峥嵘手一松，王林晚赶紧退后半步，揉着嘴巴喘气。

    王峥嵘讶异地看一眼林秀莲，暗道，原来嫂子也知道了。

    她相机想到，肯定是王林晚多嘴了，想着立刻瞪了王林晚一眼。

    “我也是为你高兴嘛。”

    王林晚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闲着，“小吴老师多好的人，你要是真能娶回来，那才好呢……”

    “你还说。”王峥嵘压低声音。

    “林晚，你二哥说得也对。以后不许拿你二哥和小吴老师开玩笑。”

    林秀莲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这年头，玩笑没分寸，也能坏事。你天天去人家上课，你不想想你老师听见了怎么想？”

    王林晚嘴巴撅起来，闷声道，“知道了，以后我不乱开玩笑就是了。”

    王峥嵘见她认了错，也不再多说，坐到桌边端起碗喝了口水。

    丫丫抱着穿好小褂的洋娃娃跑到王峥嵘跟前，举起来给他看，“叔叔，妈妈给做的。”

    王峥嵘低头瞅了一眼。

    碎花布头拼的小褂子，领口收得齐整，袖口还缝了两道线。

    他伸手摸了摸丫丫的脑袋，“好看。”

    丫丫咯咯笑了一声，又跑回炕上，把洋娃娃摆正，拿手指头戳娃娃的脸。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胡老六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