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府从来没有如此阴郁过。
春雨还在下,更添高檐下的阴霾。
时过正午。
府中的仆人早将午膳准备好。
却无一人敢踏进正堂中,惊扰端坐正席,面无表情的大司马。
“报!北境酒泉郡传来驻军奔命书!”
“报!北境雁门郡传来郡守驿书!”
“报!南境交趾郡传来驻军奔命书!”
“报!西境蜀郡和广汉郡传来郡守驿书!”
......
半个月以来,一趟趟的郡报和军报,不分昼夜地,自各境呈递到大司马府。
一名又一名驿骑急踏过院中的雨水,带着多情的春雨,冲进正堂中。
院中的积水,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却从未澄清过。
接过那些郡报和军报的,自然不是大司马本人。
而是坐满整个正堂的大司马下属众吏。
四名长史分列两边。
围拢在四名长史四周的,是或坐或站着的诸曹掾属。
人数足有三四十人。
正堂两侧的耳厅和偏厅中,还各有数十人。
这些人将各境各郡传来的驿书,分门别类,步步筛选处理。
将驿书相关的事项,以及相关联的动态整理清楚,形成总结和建议的文书。
才由长史亲自送到大司马的案上。
等到长史和大司马协商清楚,批复落印之后。
再交由驿骑送出,或由诸曹掾属相关人员,骑快马亲送至九卿各部,或是九乐宫。
这些人是大司马职能下的正统幕僚和附属。
也是大司马府的二级幕僚。
此时的大司马府,也可以理解为大鸾朝战时的最高指挥部。
这里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大鸾朝某个地方很可能就此人间蒸发。
大司马将案上的一卷单独当着的简帛拿起,慢慢扫了几眼。
“武二啊。”
大司马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
闻声。
坐在正堂左边的一名长史,当即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大司马的案前跪下。
“回大司马翎羽大将军,卑职在。”
“大司马”后边跟着的“翎羽大将军”,是大鸾朝在战时,冠以大司马的加官头衔。
而跪在大司马案前的长史,名为张猛,“武二”是他的字。
“武二啊,北境各郡,还有多少郡未将军需送至驻北军营中?”
“按大司马、尚书台和御史台令,以及大司农令。
北至渔阳、右北平,南至赵郡、西河,东至、临淄,西至云中和上郡。
共二十六郡。
截止昨日最新军报,仍有一十六郡仍未奉令,将军需送达。
其中。
包括临淄在内的六郡,军需已在运送途中。
其他包括渔阳和上郡在内的一十郡,郡报中说,仍在筹措当中。”
大司马神色不动。
“今日已是四月初五。
不足一个月后,北境大军便要与匈奴交战。
此时仍有过半数之郡,仍未将军需送达。
他们意欲何为?心又怀何心思念想?”
张猛垂首。
“三日前,卑职已会同其他各台各部,发出加急催促驿书,相信此时各郡都已收到。”
大司马仍是神色不动。
“抓紧点吧!
他们都是走过沙场的人,都该知道三军不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也该明白唇亡齿寒之意!
跟御史台商议一下,该弹劾的便弹劾,该呈报的便呈报。
他们要闹脾气,便让他们趁早闹起来!
别等到两军开战,才要闹腾!”
张猛再垂首。
“卑职遵命,卑职这便亲自去面见御史台,说明此间利害。”
大司马终于微微点头。
“去吧。”
等到张猛冒雨离去之后,大司马再次传令。
“灵之何在?”
“灵之”名为白昼,跟张猛同为长史。
白昼人不白,倒是黑得很坦诚。
像一块大焦炭一样,跪在大司马案前。
“卑职在。”
“南境各郡的郡守和长史,都到任了吗?”
“回大司马翎羽大将军,今日南郡最后一个郡的郡报已到,各郡的郡守和长史都已到任。”
“驻守各郡城中的南境驻军情况如何?”
“各郡已经撤出驻军,正整军向东进,与其他各郡驻军一同。
对流窜的匪寇形成合围之势。
相信不日将完成南境匪寇的清剿。”
大司马听完,眉头稍沉。
“合围?”
“是合围,南境军报中,确是如此提及。”
大司马不置可否。
“那以你之见呢?”
白昼稍一沉吟。
“匪寇不比番邦外族,合围之策,不至令他们心生死战之念。
因此,卑职以为,此策可行!”
听罢。
大司马这才点点头。
“让他们不可大意,清剿在其次,去势当为首策。
半月之内,将南境匪寇之患彻底解除之后,驻军便可交接回营了。”
“是,卑职这便去拟文。”
“去吧。”
等到白昼起身离开。
大司马往左右扫了一眼,张嘴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收住了。
而后。
慢慢起身来,往后堂走去。
后堂门口紧闭。
门外院中,林立着一些护卫。
正堂外边,虽然都是大司马的下属。
但人多杂乱,府中不得不防着有人趁乱跑进府中腹地。
大司马走到后堂前。
立在两侧的仆人,识趣地帮开了门。
等大司马人一进去,又轻声掩上了。
后堂中。
已经坐着两个人。
都坐在右席上。
正是大司马府的两名高级幕僚。
阿逢和霍今贝。
大司马目不斜视地坐到正席上之后,看向霍今贝。
“族兄一路辛苦了。”
霍今贝微微颔首。
“卑职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大司马不置可否地轻点了下头。
“南境一行,族兄都看出了什么?”
霍今贝再次颔首。
“正如大司马所料,南境的匪寇中,确有朝廷中人在暗中谋事!”
“找到实证了吗?”
“找不到。
不过,据卑职所见所闻。
这些人虽然人数众多,但率领他们的那些人,都训练有素,显然不是一般的匪寇。”
“他们现在何处?”
“大多跟着流民,往云南等郡散去。
一小部分,似乎往苍梧方向而去了。”
大司马眉头微沉,喃喃自语了一句。
“苍梧?”
转而,他又将目光投向右边首座的阿逢。
“你在西境有什么收获?”
闻言。
阿逢微阖的双眼睁开来。
“不多,但有两件很重要。”
“说说看。”
“第一件事,朝廷九卿廷尉左监胡傣,将靖西侯府闹腾一通后。
靖西侯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什么蛛丝马迹?”
“近一个月,共有三笔款项送入靖西侯府中,款项都来自常山。”
大司马眉头再沉。
“常山?你怀疑是常山赵家在暗中支持靖西侯?”
阿逢却是摇摇头。
“款项不多,且都是不同商户送至的,底子也都很干净。”
大司马松开了眉头。
“那第二件呢?”
阿逢目光稍凝。
“第二件,手握紫黑鸾使的张真贾,可能不是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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